公司林华新的助理站在一旁,恭敬地汇报着他交代下去的任务。
“林导,按照国家东西部扶贫协作的安排,八闽省对口帮扶的是宁厦回族自治区。”
“宁厦……”林青辉的指尖在地图上宁厦的区域上轻轻划过,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一个省……太大了。我们的资源虽然不少,但撒在一个省里,就像往沙漠里泼了一盆水,连个水花都看不到。慈善不是简单的给钱,要做,就要做出一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样板来。”
他的目光,顺着桌上那张地质构造图,缓缓移动。
他的手指,仿佛带着某种宿命的指引,从弯弯东部的海沟,划过八闽沿海的地震带,然后一路向西,最终,停留在了那条横亘于蜀地盆地西北边缘的、被标记为深红色的断裂带上。
龙门山断裂带。
“小陈,你看这里。”林青辉指着地图上那片深红色的区域,语气平静地问:“这是哪里?”
小陈凑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地图上的标注:“林导,这里是蜀地的龙门山脉,行政区划上,大概包括了文川、北川、青川这一带的县市。资料上说,这是我们国家地质活动最频繁、最剧烈的区域之一。”
“嗯,山区,地质活动频繁,可以想见,经济一定很落后。”林青辉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一个正在为慈善项目寻找目标的、严谨的决策者。
他做出了一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就这里了。”他敲了敲地图上的文川二字:“与其在宁厦广撒网,不如我们集中所有资源,就在这个区域,挑选几个最贫困的县,打造我们的扶贫样板工程。”
“蜀地?”小陈有些意外:“可是林导,这和我们八闽的对口扶贫政策……”
“政策是指导方向,但我们是私人企业,做的是公益,不是完成行政任务,可以更灵活一些。”
林青辉接着给出了几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第一,精准。与其面面俱到,不如一针见血。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是我们做所有项目的原则,做慈善也一样。”
“第二,协同。八闽那边已经启动了高抗震标准学校的建设计划。
既然我们已经为此投入了大量的研究和设计成本,那么把这套成熟的方案,直接复制到另一个地质活动更剧烈的地区,可以最大化我们的投入产出比。经验、图纸、标准,还有我要求的双重监理模式,都是现成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授人以渔。”林青辉的思路陡然一转,从纯粹的公益,转向了一个更具商业逻辑的宏大蓝图。
“单纯地捐钱建学校,只能解决教育问题。但这些山区真正的贫困根源,是交通闭塞,是好的农产品运不出去。所以,第一个轮子,是产业。我们要投资建设几个大型的农产品仓储集散中心。”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县城的位置画了几个圈。
“这些中心集仓储、冷链、初加工、物流于一体,能直接解决当地农民的销售难题,创造大量的就业岗位。这是内部造血。”
“但光有内部造血还不够,还要有外部输血。这就需要第二个轮子——旅游。我注意到,国家现在正在大力发展旅游业。你看,这一带,是羌族等少数民族的聚居地,拥有非常独特、深厚的民族文化。”
“所以,”他顿了顿,抛出了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在每个集散中心的前面,我们都必须配套修建一个……大型的露天广场。不,是好几个!我们投资的每个重点乡镇,都要有一个!”
“好几个广场?”小陈努力跟上林青辉跳跃的思维。
“对,好几个开阔、地面全部用高标号水泥硬化的多功能广场。”林青辉加重了语气,仿佛在描述一个建筑奇迹:“这些广场平时可以作为农产品的交易市场,更重要的是,它们将成为民族文化展演中心!”
“我们可以鼓励和组织当地的少数民族同胞,在广场上进行常态化的民俗表演,展示他们的歌舞、服饰和手工艺品。游客来了,有地方看,有东西买,有活动参与。
节假日,我们甚至可以出资举办盛大的民族文化节。这样一来,旅游这个轮子就转起来了。人气旺了,消费高了,当地人的收入自然就多了。这才是可持续的扶贫!”
助理小陈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片热火朝天的繁荣景象。这个计划听起来太完美了,它将公益、产业、文化、旅游完美结合,既有巨大的社会效益,又有看得见的经济回报,是一个足以写入教科书的典范。
但他并不知道,林青辉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幅地动山摇、房屋坍塌的末日景象。
以及,在那片废墟之中,几块星罗棋布、完好无损、能够容纳无数幸存者的、坚实的生命方舟。
“这件事,必须马上启动。”林青辉的声音将小陈从畅想中拉回现实:“你立刻成立一个专项小组,我亲自担任组长。你负责前期联络,尽快和蜀地省以及这几个县的政府取得联系。告诉他们,星辉熠熠公司及我个人,计划在当地进行一笔数额巨大的、以产业扶贫和文旅开发为核心的定向投资。”
“记住我们的说辞,”林青辉叮嘱道:“我们是投资者,也是建设者。学校,我们捐。集散中心和广场,我们投资建设,可以和地方政府合股,但我们必须控股,拥有绝对的运营权和管理权。我要确保这些建筑的施工质量,不会因为任何外行指导而打折扣,双重监理模式必须严格执行。”
“我只有一个要求:速度和质量。钱不是问题,我要在今年年中之前看到所有项目的设计蓝图,下半年必须全面动工。”
“是!林导!”小陈激动地应下,他被这个宏大而精妙的计划彻底折服,立刻转身去执行。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青辉一人。
他走到那张地图前,久久地凝视着文川那两个字。
一切,都已安排下去。学校是避难所,广场是生命之舟。但这还不够,还差最后一步。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行程规划本上,翻到了2008年的那一页。
他在五月初的那个星期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林青辉其实还有个想法,在灾难快来的那段时间,在蜀地办一些演唱会或者什么活动,广场上办。
在灾难来临前,用一场盛大的狂欢,将尽可能多的人,从那些脆弱的房屋中,吸引到他为他们准备好的、最坚固的诺亚方舟之上。
这是他在考虑的下一步,具体要不要实行,明年看情况吧。
做完这一切,林青辉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青辉,你又想我啦?”刘一菲的声音带着一丝调皮。
“嗯。”林青辉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柔:“想了。”
“咦?今天怎么这么直接?”刘一菲有些意外,随即又有些小得意:“算你识相。说吧,有什么事?”
“没事,”林青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声音,仿佛就能隔绝全世界的喧嚣和内心的重负:“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青辉,”刘一菲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你……是不是太累了?”
“有点。”林青辉没有否认。
“那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好。”
没有伴奏,只有女孩清澈、纯净的歌声,通过电波,缓缓地流淌进他的耳朵里。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万家灯火,如繁星般璀璨。而他知道,在遥远的西南山区,他亲手点亮的那些星星,也即将开始闪烁。
它们或许微弱,但足以在最黑暗的时刻,照亮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