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份关于刘一菲的分析报告:“还有刘小姐。如果《梁祝》最终斩获金熊奖,作为金熊奖影片的女主角,她的分量将再次被无限拔高。金熊奖女主角、柏林影后出演《饥饿游戏》,这个标题对于打消全球市场所有潜在的疑虑,其效果远胜于一个单纯的柏林影后头衔!”
林青辉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汤姆·伯纳德的商业嗅觉和战略眼光确实毒辣到令人发指。他将柏林电影节、奥斯卡、以及未来的超级IP《饥饿游戏》项目,完美地串联成了一条价值最大化的黄金利益链。
“汤姆,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梁祝》的内核是一部心理惊悚片,探讨的是艺术与人性的毁灭。这与柏林一贯偏爱的政治题材、社会批判风格,可以说是背道而驰。强行去冲金熊,恐怕会适得其反。”
“不,林,你错了。”
团队中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了。他是派拉蒙重金从华盛顿挖来的公关顾问,名叫亚瑟·科尔,据说曾为数位国会议员提供过咨询服务。
“恕我直言,导演先生,”亚瑟·科尔的语气带着一丝精英阶层特有的、彬彬有礼的傲慢:“你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如何拍电影的人,但你可能不是最懂你的电影在政治语境下该如何被解读的人。”
他走上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林青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组织了欧洲最顶尖的影评人团队,反复观看了《梁祝》的成片。他们一致认为,你只是个臭拍电影的,你根本不懂《梁祝》!这部电影里蕴含的政治隐喻,简直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
林青辉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话逗乐了,他饶有兴致地放下了茶杯,做了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手势。
亚瑟·科尔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了他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二次创作:
“首先,规训系统。”
他画下一个大圈:“你电影里的林枫导演、祝母、甚至亦真亦幻的B角柳菁,共同构成了一个无处不在的多重控制网络。这不就是福柯理论中无孔不入的权力结构吗?它代表着一种压制个体自由、扭曲人性的现代政治系统。这非常柏林!”
“其次,艺术异化。”
他在圈内画了一个挣扎的小人:“林枫将祝晚晴视为素材,追求所谓的毁灭式情感爆发。这难道不是在隐喻艺术在某种强大的体制之下,彻底沦为服务于权力的工具,从而失去了其本体价值吗?这是对艺术商品化和工具化的深刻批判!”
“再次,反抗与献祭。”
他从小人身上画出一道刺目的红色箭头,指向圈外:“祝晚晴最后的血色独舞,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完成对艺术纯粹性的捍卫。这是一种最极端、最彻底的个人主义反抗!她不是在为虚无的爱情献身,她是在为被权力玷污的艺术本身献祭!这是对整个操控系统的终极控诉!”
“最后,也是最妙的一点,虚实政治。”
亚瑟的笔尖在小人的头部重重点了一下:“祝晚晴人戏不分的精神状态,完美象征了个体在强大的权力结构中,认知被彻底扭曲,无法区分真实的自我与系统强行灌输的角色。这简直是后现代政治寓言的完美范本!一部东方的《1984》!”
一番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的阐述下来,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林青辉看着白板上被重新解构、拔高、赋予了无数深刻内涵的《梁祝》,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不得不佩服,这帮玩弄笔杆子和概念的精英,确实能把一头纯种的安格斯牛,给你说成一匹血统高贵的阿拉伯纯血马,而且还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地相信。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
亚瑟·科尔推了推眼镜,做着最后的总结:“忘记那该死的、小情小调的爱情悲剧,我们将把《梁祝》包装成一部关于“个体在极权系统中以艺术之名走向毁灭与反抗”的政治寓言。
我们会立刻组织针对欧洲关键影评人的私人放映会,由我亲自主持映后谈,为他们解读影片中那些你无意间流露出的、深刻的政治内涵。
至于评委,我们会有专业团队去公关游说他们。”
汤姆·伯纳德这时接过了话头,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为了支持这个计划,派拉蒙将额外拨出一千万美元作为柏林的公关预算,你一分钱都不用出。
而且,我已经和二十世纪福克斯谈妥了,他们也一致认为一个大满贯导演的头衔对《博物馆奇妙夜2》的全球票房有巨大助益,所以他们追加了五百万美元。”
伯纳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不仅如此……我们甚至请动了鲁伯特·默多克先生。新闻集团旗下的所有媒体资源,从伦敦的《泰晤士报》到遍布欧洲的天空电视台,都将为我们的《梁祝》全力造势!我们会让整个欧洲的舆论都相信,今年的金熊奖,除了《梁祝》,别无选择!”
一千五百万美元的公关预算,外加调动了整个新闻集团的媒体帝国。
林青辉彻底被好莱坞巨头的豪气和手腕所震撼。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登上了另一艘完全不同的战舰。在这艘战舰上,艺术本身固然重要,但如何将艺术的价值榨干到最后一滴,并转化为最实在的商业利益和全球影响力,才是这群资本家真正的游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这些解读……会不会给我国内的发行带来麻烦?”
亚瑟·科尔闻言,露出了一个尽在掌握的微笑:“这完全不用担心,林导演。我们解读出来的这些东西,聪明人都知道只是过度解读,是写给特定人群看的论文。我们只是为了给那些被公关的对象——也就是评委们——一个合理接受我们公关的理由而已。”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当他们收下我们的善意时,心里会为自己找到一个完美的合理化借口:“我之所以投票给它,不是因为公关,而是因为我读懂了这部电影深刻的政治内涵,它本来就完全符合柏林的基调,所以公关其实对结果毫无影响。”
看,这样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做出我们想要的选择,同时维护了自己的专业尊严。至于华国国内,这些解读根本不会流传过去,我们有无数种方式让它们只停留在欧洲的圈子里,你们华国媒体也会默契的不会转载这些解读。”
林青辉点了点头,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他不是迂腐之人。既然有人愿意花费重金,为他铺就一条通往神坛的康庄大道,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他们的解读虽然充满了投机性,但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将他创作时有意淡化的那一面,用放大镜放大了数百倍而已。
“太好了!”汤姆·伯纳德兴奋地一拍手:“林,准备好,我们要去柏林,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随着林青辉的点头,一部横跨派拉蒙、二十世纪福克斯和新闻集团的庞大公关机器,在这一刻瞬间开始高速运转。
无数篇由欧洲顶级笔杆子撰写的深度影评,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从女性主义、后结构主义、政治哲学等各种刁钻的角度,全方位、无死角地解读着《梁祝》的深刻内涵,就等《梁祝》上映立马发刊。
这里面林青辉的名字,与“大师”、“思想家”、“反叛者”、“东方世界的卡夫卡”等词汇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一场针对柏林金熊奖的豪赌,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林青辉,只是平静地通知刘一菲母女,收拾好行李,准备登上前往柏林的飞机。
他即将见证的,不仅是一场电影节的竞赛,更是一场资本与权力如何操纵艺术、定义成功的顶级大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