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慷慨，将马里布海滩的每一粒沙子都晒得温暖。但在二十世纪福克斯片场的选角室内，气氛却远不如窗外的天气那般明媚。
林青辉坐在导演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散乱地放着几份演员简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微锁。
“下一个。”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身材高大、面孔棱角分明的亚裔男演员。他用一口流利的加州口音做着自我介绍，眼神里充满了在好莱坞打拼多年磨砺出的自信和渴望。
“停。”林青辉在他开始念试镜台词之前就打断了他：“谢谢你，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男演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还是礼貌地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
一位名叫苏珊的白人女性，无奈地摊开手：“林，这已经是这个星期我们见的第十五个了。说实话，他们的履历都很不错，有几个还在HBO的剧里演过重要配角。”
“我知道。”林青辉揉了揉眉心：“他们是优秀的演员，但他们不是刘庭训。”
“刘庭训……”苏珊重复着这个拗口的名字：“你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将军？剧本里他的台词并不多，更多的是一种存在感。”
“你说的没错，就是存在感。”林青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片场里忙碌的工作人员。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穿着中国古代盔甲的ABC，他说着漂亮的英语，行为举止是好莱坞式的。我需要一张有历史感的脸，一双能让人看到岁月沉淀和古老智慧的眼睛。”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刘庭训这个角色，是《博物馆奇妙夜2》的文眼。他是那些渴望回家的中国文物的灵魂领袖，是整部电影文明的尊严这个主题的具象化。
他可以有冷面笑匠式的幽默，但他站在那里，必须像一座山，沉稳、威严，带着泱泱大国的自信和盛唐气象。那种气度，不是在健身房练出来的肌肉和在镜头前摆酷就能有的。”
苏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能理解林青辉对角色的高要求，毕竟这位年轻的导演以对细节的偏执而闻名。但盛唐气象这种词，对她来说太过抽象了。
“好吧，”她叹了口气：“好莱坞的华裔演员，我们差不多都见过了。或许……我们可以扩大范围？去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亚看看？”
“再说吧。”林青辉摆了摆手，他知道那也是徒劳。问题不在于地域，而在于文化成长的根。那些在西方文化背景下长大的演员，很难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他想要的那种根植于古老文明的底蕴。
他拿起外套：“今天就到这儿吧，苏珊。让我自己再想想。”
离开片场，林青辉没有直接回马里布的别墅，而是驱车沿着太平洋海岸公路漫无目的地开着。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了一些心头的烦躁。
他不是没想过降低标准，找一个外形相似的演员，用后期配音和导演的调度来弥补。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掐灭了。
他可以为了商业片的节奏和笑点做妥协，但在这种关乎文化内核的角色上，他一步也不想退。刘庭训和永乐剑，是他私心里埋下的，向世界展示中国文化神韵的火种，绝不能是徒有其表的空壳。
一个小时后，黑色的宾利停在了别墅门口。林青辉推门走进，立刻听到了后院传来的“嗖”的一声，以及一声清脆的、箭矢钉入靶子的闷响。
穿过客厅，他看到刘一菲正站在草坪上，身穿一套紧身的运动服，勾勒出窈窕而充满力量感的曲线。她梳着利落的马尾，神情专注地举着一张黑色的反曲弓，手臂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位身材精悍的中年女士，是派拉蒙为她请来的奥运会级别的射箭教练。
“呼吸，凯特尼斯小姐，感受你的呼吸与弓弦的共鸣。”教练用沉稳的声音指导着。
刘一菲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弦，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五十米外的靶心。她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镀上了一层金边，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却异常坚定。那是一种林青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混合了少女的纯真与猎手的冷冽的美。
“嗖——”
又一支箭破空而出，这一次，正中红心旁的九环。
“YES！”刘一菲忍不住欢呼了一声，平日里那个可爱的小女生形象又回到了她身上。她放下弓，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青辉，立刻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了过来。
“大骗子！你回来啦！”她扑进他怀里，带着一身汗水的清新味道：“你看到没有？我射中了九环！教练说我进步非常快！”
“看到了，我的凯特尼斯。”林青辉笑着搂住她，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非常棒。”
教练走过来，对林青辉恭敬地点了点头：“林先生，刘小姐的天赋超乎我的想象。她的专注力和身体协调性都是顶级的，我相信在电影开拍前，她能达到非常专业的水准。”
“辛苦你了，吉娜。”林青辉和他握了握手。
送走教练，刘一菲拉着林青辉的手，献宝似的带他去看靶子上的箭孔。“你看你看，我今天射了两百支箭，脱靶的只有不到十支了！”
“很厉害。”林青辉由衷地赞叹。他知道这种高强度的训练有多辛苦，看着她手上因为拉弓而磨出的薄茧，心中不由得一阵心疼。
两人并肩坐在草坪的躺椅上，喝着玛利亚送来的柠檬水。
“今天工作不顺利吗？”刘一菲靠在他的肩膀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
“嗯，”林青辉没有隐瞒：“《博物馆2》的一个重要角色，找不到合适的演员。”
他把对刘庭训这个角色的要求，以及在好莱坞选角的困境，详细地跟刘一菲说了一遍。
刘一菲安静地听着，大眼睛眨了眨：“盛唐的气象……嗯……我想想……”她歪着头，似乎在脑海里搜索着符合条件的面孔。
“我认识的那些叔叔伯伯……”她掰着手指头数着：“感觉都不太像。有的太和气了，有的又太……太像干部了。”
林青辉被她“太像干部了”的形容逗笑了，心里的阴霾散去不少。
“是啊，我要的不是官威，是积淀了千年的武将风骨和文人傲骨的结合体。”
“那……国内的演员呢？”刘一菲忽然问道：“我们国家不是有很多演历史剧演得特别好的老戏骨吗？那种往那里一站，就感觉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林青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张面孔。他一直在好莱坞的圈子里打转，思维陷入了惯性，竟然忘了自己最大的资源库其实在太平洋的另一边。
刘一菲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青辉脑海中的迷雾。
好莱坞的华裔演员，无论成长环境还是文化浸润，都与他脑海中那个身披甲胄、目光深邃、承载着千年文明风骨的将军形象有着天然的隔阂。
他们可以扮演精英、打手、或者搞笑的邻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一个古老民族的沉静与威严，是难以通过演技模仿的。
盛唐气象……这种东西，只可能在诞生了盛唐的那片土地上找到。
“茜茜，你真是我的福星。”林青辉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之前的疲惫与烦躁一扫而空。他用力地在刘一菲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拿起手机就往书房走。
“哎，大骗子，你干嘛去？”刘一菲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打电话，摇人！”林青辉头也不回地笑道。
洛杉矶的黄昏，正是BJ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