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坑你什么?我这是给你创造锻炼的机会!赶紧一边去吧。”张一谋笑骂着挥挥手,那模样像极了赶着自家晚辈出门历练的长辈。
被张一谋“赶走”的江渊,只好老老实实地准备前往陈开歌家中拜访。
陈开歌的家,江渊自然不是第一次来了。以江渊的为人处世,逢年过节的,他都会和于钟一同登门拜访,礼节上从无疏漏。如果两人实在抽不开身,田子明也会代表他们送去问候和礼物。只不过,受限于双方之前一直没有项目上的深入合作,彼此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自然不似江渊与张一谋他们那般密切和热络。更多的是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尊重。
“来来来,快进屋,江渊。”站在玄关处迎客的陈鸿,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带着点埋怨的口吻说道,“你说你,每次来就来,总拿这么贵重的东西,生分了不是。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这不是马上过年了吗?登门看看凯哥和嫂子您,要是我空着手,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进门。”江渊笑着,将手里提着的大大小小的礼物放下。这些礼物或是价值不菲的茶叶补品,或是颇为合陈开歌和陈鸿心思的文玩书籍,显然是用了心的。双方年龄虽说差了不少,但以江渊目前在业内取得的成就和地位,双方平辈而论,倒也算正常。
“瞧你说的。”陈开歌笑着摇摇头,招呼江渊在客厅落座,他说话时总带着点慢悠悠的腔调,“君子之交向来淡如水。咱们这是投缘,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讲究。”
“哈哈哈,对。”江渊笑着点点头,对于陈开歌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文人式的“毛病”多少已经有些习惯了。
平心而论,张一谋、冯晓刚、陈开歌这三位国内公认的大导演,要说为人处世最为“老实”,或者说最少沾染圈内浮躁气的,反而是陈开歌。
除了他有时喜欢淡淡地“装”一下,偶尔说些让人似懂非懂的“抽象”言论之外,也就是和前妻的感情纠葛时常被人拿出来说道。但倘若说到感情方面的复杂程度,江渊心里偶尔也会自嘲一下,自己才是那个当之无愧的“第一渣男”……
在江渊心里,陈开歌的形象一直都有点像学生时代班里那种成绩还行、不算最顶尖,却时不时能灵光一闪,交出一份震惊全年级的满分作文的类型。
平时待人接物显得有些老实,偶尔会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和小骄傲,但总体而言,是个有底线、有追求的创作者。也许他的才华不像张一谋那样广博深厚,也不像冯晓刚那样锋利世俗,但他始终维持着自己艺术水准的下限,从未拍出过真正意义上“烂到底”的作品。
陈开歌和江渊在客厅里坐下,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内容无非是关心江渊最近的工作会不会很辛苦,又问于钟怎么没一起来,话题自然地转到即将上映的电影上,陈开歌宽慰江渊说,电影上映前压力没必要太大,顺其自然就好……
聊了半晌后,江渊才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这次登门拜访的正事上。他神色认真起来,语气也变得郑重。
“陈导,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金爵奖上您对我的提携和帮助,我一直都记在心里。所以有些话,我也就不绕弯子,坦诚地跟您讲了。”
陈开歌和陈鸿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开口,但神色倒也没太多意外。如果说当初陈开歌在金爵奖上对江渊的善意,是出于一位前辈对才华横溢的后辈单纯的欣赏和提携。
那么,随着后来江渊创造出的成绩愈发耀眼,作品一部比一部更具分量,陈开歌心里早已没有类似的居高临下的念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与庆幸,庆幸自己当初与这位年轻人结下了善缘。
近期,江渊与张一谋准备合作《南京照相馆》的消息,在业内早就有了风声,陈开歌自然也听说过。他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所以,就在陈开歌以为江渊接下来会说一些类似请他“出山”执导,或者至少是参与一些意见的话时……
“我这次来,是想邀请嫂子出演《南京照相馆》的女主角的。”江渊一脸诚恳,目光真挚地对陈开歌还有一旁略显惊讶的陈鸿说道。
“?”
陈开歌心里刚刚组织好的、准备应对江渊邀请的客气话,一下子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微微瞪着眼睛,那张老实本分的脸上,难得地写满了不加掩饰的错愕和懵逼。
什么情况?
你不邀请本导演,却来邀请我老婆?
陈鸿更是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微微张着嘴,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江,江渊,你是说,邀请我……我出演?”陈鸿有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对。”江渊认真地点点头,眼神坚定,“我带来了人物的一些设定和部分剧本片段,陈导,嫂子,你们可以先看一下,了解一下这个角色。”
说着,江渊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剧本资料,双手递给二人。
陈鸿略有些犹豫,抿了抿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陈开歌。
陈开歌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但要说有什么最明显的,大概就是一股淡淡的幽怨,仿佛在说:“怎么是找你,不是找我?”
陈鸿最后还是把剧本资料接了过去,只是她没有自己翻开看,而是转过身,轻轻地放在了陈开歌的手上,示意他先看。
嗯!这个动作很微妙。
陈开歌明显感觉心情好了不少。
看到没,这就是家庭地位!!
关键时刻,自家老婆还是懂他的嘛。
他默不作声地翻开剧本,陈鸿也自然地靠过来,两人一起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好一会儿。
许久之后,陈开歌轻轻合上关于《南京照相馆》的剧本,稍稍斟酌了下语气,语气有些为难地对江渊说道:
“江渊,我们能感受到你亲自登门的诚意,这很难得。但说实话,我和张一谋,在导演理念上确实存在不小的分歧,这些年也鲜少往来。除此之外,如果陈鸿真的出演了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业内难免会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评价和猜测。咱们都出身于同一行,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多难做的地方,想必你比我更为清楚。”
他说的都是实话。
《南京照相馆》的主流剧情没什么好说的,脱胎于那段沉重的历史,分量极重。真正的难点,在于陈开歌自己为什么要“低头”,为什么要“同意”陈鸿出演。别的尚且不提,单就一个“外人眼中,曾经和对方存在竞争关系的自己,为何如今要低头让妻子去演对方的戏”这个问题,便是一个无法向公众解释清楚的难题,很容易引发各种负面的解读和嘲讽。
江渊沉默了些许,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先叹了口气:“陈导,对于《南京照相馆》这部电影,我所作的一些期待和规划,想必在业内是瞒不住您的。我承认,我所希望达到的目标,就是凭借这一部电影,能够真正地走向国际,获得奥斯卡金像奖的认可。这是我作为电影人,一个真实的野心。”
陈开歌闻言,毫不犹豫地轻轻冷笑了一声:“奥斯卡金像奖?江渊,在你心里,难道这个奖项,我就获得不了吗?我陈开歌拍的电影,就不值得那个舞台吗?”
作为华语影坛目前公认的最具影响力的几位导演之一,陈凯歌固然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里,有时也免不了被人诟病“江郎才尽”,但这却不妨碍他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如同《人世间》中那句经典台词所说一般——“事实就可以说吗!”有些事,即使是真的,也不能由别人,尤其是“对手”来说。
“当然能!”
然而,江渊却用一种斩钉截铁般的语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的目光直视着陈开歌,满是真诚与坦荡:“对于陈导您的才情,我是一直清楚的。只不过,入行这么久,太多的道理我没有学会,唯独有一条,我始终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是——人,终究难以做到出淤泥而不染。在这个圈子里,纯粹的理想主义,往往走不远。我可以答应您的是,如果未来有朝一日,您想要拍摄一部自己真正想拍的电影,只要剧本和想法得到了充分的打磨和认可,我江渊,代表凌雲志,绝对能够提供至少一个亿的投资。我说话算话。”
江渊的态度极其诚恳,甚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郑重。这份承诺背后到底牵扯着什么,到底意味着怎样的信任和支持,陈凯歌和陈鸿两人,比谁都清楚。
一个亿的投资,在2008年的中国电影市场,意味着绝对的创作自主权,意味着可以不考虑市场压力,去拍一部真正想拍的电影。这是一个让人无法轻易拒绝的诚意。
陈开歌看着江渊的眼睛,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