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的诸多反响,自然影响不到身在柏林的江渊。
或者说,就算看到新闻,江渊等人也没有心情理会了。
因为……
今天是《逐光》即将放映的时候!
电影节现场。
来自各国的导演团队以及受到邀约的各界大咖们,谈笑间纷纷落座。
有提前关注名单的,不由笑着低语道:
“今天是那个来自华夏的年轻人的作品,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们大家带来惊喜。”
“不不不,我认为,以这个年龄能出现在这儿,本就是一个极大的惊喜了,不是吗?”
“哈哈,是这样的。”
到了这个时候,江渊于钟等人,反倒是神色平静下来,包括景恬。
得失我命吧。
很快,现场渐渐恢复安静,直到灯光闭落,一片昏暗,唯有荧幕缓缓亮起。
一行字,悄然浮现。
《chasing the light》
(逐光)
江渊神色平静,眼眸中有一抹光亮闪烁。
江渊的第三部电影……
正式播出!!
……
……
电影名字出现后,荧幕没有第一时间亮起,依旧是一片漆黑。
显然依旧是江渊习惯性的“黑幕式”开场。
一阵阵的踢踏声,由远及近,由小到大的响起,隐隐约约之间,还能听到好似舞台现场的人声嘈杂。
声音的推进式出现,配合荧幕的漆黑,悄然间给人一种紧张感。
舞步声音愈发的急促。
直至某个节点,一段低沉的自我独白,骤然响起!
来自江渊的英文原声。
“我热爱舞蹈。”
“我愿意,我渴望……”
“在舞台之上,将我自己血液、骨肉、筋脉当做薪柴!”
“最终燃尽所有!!”
“让我能够看到……舞蹈艺术殿堂中的…那一道光!”
独白中的情绪,同样有所起伏。
从最初的低沉压抑,渐渐到渴求殷切,最终落入耳中的,是甘愿穷尽所有的癫狂执拗!
待最后几个字落下的那一刻!
作为背景,愈发急迫的舞步、人声的喧哗,同样达到一个巅峰!
如同在验证话语中的真实性!!
独白、舞步、嘈杂…交相呼应。
仅仅几秒钟,一种疯狂偏执的印象,便赫然印入了每一个观众的心中。
这时,作为国际大导演的马丁等人才察觉到,这看似简单的“十几秒钟”黑幕,究竟是多么天马行空的一件事。
“人的情绪,大多由感官所影响,而当失去一种感官时,另一种感官所带来的情绪便会更加深刻。”
“电影常见的拍摄手法中——暗示,最令人热衷。”
“让观众自我陶醉其中,带来的那种冲击力,才更加猛烈!”
“黑幕开局,降低视觉感官,放大听觉,从而强化暗示效果,奠定整体影片基调……啧啧啧。”
马丁导演目光闪亮,低声对身边人连连感慨道。
向周围看去,尽管有些导演依旧面无表情,但也能明显察觉到,他们眼神中同样浮现出类似的情绪。
刚才的镜头看上去可能觉得挺简单,实际却是处处考验导演的水平。
台词、情绪这些是最基础的东西。
困难的地方在于,独白什么时候出现,才既能恰好勾起人的情绪,又不显得过于突兀。
舞步的每一个节拍,踩踏在地板上的每一次回响,该怎样与台词相互配合。
台词每一个情绪的起伏,如何回应舞步的节奏……
这些难以言喻的细节之处,才是令他们心生感慨的关键!
能够将它完美的把控结合好,导演功底如何,自然无需多言。
荧幕悄然亮起。
短袖黑长裤,高马尾打扮的景恬,出现在画面中。
背景是景恬的房间。
墙壁上,有的是芭蕾女皇乌兰若娃的海报,也有的是华夏古代的仕女画卷以及她自己手持奖杯的照片。
照片上署名为林月,也就是景恬角色的名字。
床头旁边的架子上,摆放着膏药,贴布等东西。
全程长镜头,一镜到底。
直至景恬低着头,沉默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房间。
镜头正拍。
“带好自己东西,别丢三落四。”
坐在沙发上,饰演父亲角色的辛白青,头都没抬的喊了句。
“以后练舞注意点,别每次那么拼,身体不要了?我送你是去学习舞蹈的,不是让你把自己脚练骨折的!”
“知道了。”
“……要是晚上再练得脚疼,就打车回来!”
镜头反切。
这是景恬出了门后,辛白青最后传出的声音。
简单的几句对白。
先是在观众心中勾勒出景恬练舞极为辛苦的模糊印象,同时也展现出一个表面严厉,实则内心充满关心的严父一角。
其次父女之间明显冷漠疏远的关系,也进一步为后续剧情发展埋下伏笔。
电影第一印象,和小说黄金三章有些类似。
江渊选择避开景恬台词、表演功底弱的短板。
只给了她三个字的台词.
其他的全部通过暗示、辛白青的侧写来衬托。
人物形象同样能够立住。
学校里,待课程结束后,景恬进入舞蹈练习室。
快镜头迅速推进。
从舞蹈练习室人数众多,再到仅剩下景恬自己一个人坚持练习,形成鲜明对比。
进一步侧写角色坚持、热爱的性格,同时加快电影叙事节奏。
空无一人的练习室。
镜头没有聚焦在景恬的脸上,而是放在她被汗水打湿的后背。
她身前是偌大的镜子,镜子中的空旷,显得景恬的倔强坚持,更为动人。
这个画面里景恬占据左侧,镜子里的她占据右侧。
两者形成对称式的画面构造。
镜头切换。
江渊神色平静地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全身镜头下,能明显看出江渊的步伐有些奇怪,一条腿有问题。
他一直到走到景恬所在的舞蹈室方才停下脚步。
镜头拉远,以墙壁为中心。
再度呈现出一个对称式构图。
连续两个类似镜头,除去刻画人物性格以外,在美感上面一样能令人拍案叫好。
再者,在这段剧情里,江渊再一次运用了自己对于电影声音的理解。
为了彰显景恬辛苦而刻意放大的踢踏声,还有江渊因为腿部问题,在走路时独有的摩擦声。
没有复杂煽情的配音,却给人一种别样的视觉感受。
“刚刚第二节的第七拍,如果你稍微降低一些脚腕发力,改用上肢力量去增加整体弧度,效果会更好一点。”
站在训练室的门口,江渊平静的注视着眼前头发被汗水打湿的景恬,淡淡的建议道。
“啊…”
景恬神情一愣。
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学校内最优秀的舞蹈老师,名字叫做江安。
学校能成为全国最一流的舞蹈学校,由他培养出的优秀学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他曾经在全世界最好的舞团工作,后来却因为一些原因,黯然离开,学校内部有人传言他是因为腿受伤所致。
“你天赋一般,身材过于纤细,腰肢、腿部力量天生不足,脚腕、指甲明显有伤,但能有这样的毅力,很不错。”
“……谢谢。”
在景恬茫然迟疑的目光中,江渊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变得更好,下周,可以去六号舞台来找我。”
有了前面性格的铺垫,观众对于林月是否会去找江渊训练,自然毫不怀疑。
一周后,景恬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六号舞台。
这里是学校最好舞团的排练地点。
舞台的灯光此时大开着,很是明亮。
已然有好几位女生在这里等待。
这些人不用说,自然就是刘诗师佟莉娅她们饰演的角色了。
不过此时镜头中的演员自然不止她们几人,还有一些名气不显的配角。
景恬的到来,没有引发她们太多的好奇。
甚至于景恬还在某几个女生的眼中,似乎看到了一种近乎于怜悯的情绪。
沉默片刻后,景恬没有说话,
而是默默地走到一旁的角落,安静的看她们练习。
经过简单观察后,景恬脸上不自觉扬起一份自信的笑容。
她,不比她们差。
镜头画面以安静不动的景恬为中心,众女跃动的舞姿作为陪衬。
看似是景恬的静,与众女的动形成对比。
实则景恬那恰到好处扬起的笑意,暗示她昂然自信的心情,仿若她才是真正的动,众女麻木的内心才是彻底的静。
“上帝,这种镜头手法,真的是一个十九岁年轻人能做到的?”
“一两段能达到这种效果,倒没什么,但如果全片都是这种水平的话……我的天。”
电影节现场,许多导演已然不知不觉间,已经暗自惊叹起来。
下一秒。
江渊特有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来。
进来后,江渊没有看她们任何一眼,包括景恬。
径直走向舞台角落一架钢琴的他,声音冷淡:“一分钟调整。”
众女沉默不言。
接下来…
“你到底在跳什么!”
“连自己的呼吸节奏都控制不住!”
“滚!”
“你脸上带着的,不是奥杰塔的忧伤,而是他妈的厌恶!你难道在厌恶跳舞吗!”
“如果你真的热爱舞蹈,你的每一寸肌肉就应该知道该怎么发力!”
“跳!再跳!”
“记住,你不是动作不到位!”
“是你的灵魂,在他妈的害怕倾斜!!!”
压抑在冰冷声音之下的暴戾,响彻整个舞台。
江渊居高临下,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演员!
和当初景恬在训练室见到的那个人,大不相同。
现在的他,好似一个冷漠的暴君巡视自己的领土。
在他的目光下,哪怕是情绪都要受到掌控、点评甚至于羞辱。
突然…
“你,来!”
江渊看向景恬。
他的手猛然指了一个方向:“站在她身边,跟着她一起!”
江疏颖沉默地站在被指的位置,待景恬到来后,她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接下来,景恬用努力证明了自己,仅仅旁观了一遍的她,第一次就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效果。
“不错!非常好!”
江渊非常的满意,或者说,起码明面上是这样的。
这时候的林月已经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江渊这里——优胜劣汰!
景恬准备离开之前,江疏颖走了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承认,你的基本功很好,但千万不要以为江安老师让你来,就真的认可你。他只是想让你激励我,让我具有危机感罢了!”
“随便你怎么想,我只知道我跳好我自己的就足够了。”
默然了半晌,景恬在江疏颖的注视下给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便转身离去。
接下来,景恬了解到,江渊一直在准备排练出一场名为《祭》的舞蹈,他打算去参加一个能和洛桑金奖齐名的国际大奖。
让她来这里排练,仅仅是一种筛选,不代表她就真的有资格踏上舞台。
江渊训练非常非常严格。
他要求她们将自己的呼吸化为“节拍器”,腾空的最高点吸气,落地的一瞬间屏息,从而达到对身体的完全掌控。
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也就罢了。
更关键的是精神上的摧残。
“看到你自己的差距了吗!这一拍如果你做不好,那就滚!让更优秀的人过来!!”
“当舞台灯光暗淡下的一瞬间,记住,只有燃烧你自己!”
“才能追逐那一道光!”
“跳!!”
景恬饰演的林月,见到许多同伴到来,又离去。
渐渐地,舞台上只留下仅仅几个人——最优秀,最不可能被取代的几个人。
寡言少语的刘施施、分外刻苦的佟莉娅,天赋极佳的热芭娜札,乐观向上的宋倩,还有作为她潜在敌人的江疏颖。
随着彼此之间,不复那么多的竞争,使得这份来自同伴的友谊,成为了在练舞带来的身体痛苦之余,心里少有的慰藉。
然而……
不够!
远远不够!
江渊的施压好似永不停止,景恬疯狂般地练习每一个动作。
精细到每一次呼吸,旋转的弧度。
“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你这个天生欠缺舞蹈天赋的废物,你能做的,就是用汗水来弥补一切!”
“听到了么!!”
“跳!跳啊!”
江渊身子隐没在黑暗中,癫狂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一直跳!
跳到指甲脱落,血迹渐渐染红了脚掌!
再到整个地面!
直至整个舞台!
在头顶舞台灯光的照耀下,四周落入一片黑暗,唯有中间祥和明亮的圆圈之内,留下一个孤独执拗的女生!
她跳,疯魔一般的跃动着身子。
直到失去全部的力气,狠狠地摔倒在舞台上。
在她周围,斑斑的血迹染红了光圈,犹如形成了一朵残酷却又绝美的玫瑰花!
这个镜头……
无疑将破碎美发挥到了极致,那种明暗光线下的血迹,美到令人发自内心感到震撼。
景恬独舞的这段镜头,完全就是江渊在秀技!!
运镜上,特写、环绕、反切……变形的脚掌,昏暗灯光下的愤怒眼神,落地镜子中扭曲的面庞!
声音方面,景恬拼了命独舞,依旧没有常见的抒情音乐。
取而代之的,舞步的踢踏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沾满血液的袜子踩踏在地面上的粘腻声……
这种刻意放大的声音,反而比那些音乐更加震撼人心!
更加具有……
冲击力!
此时此刻观看《逐光》的所有人,在心里不约而同想起这三个字。
就在观众为景恬饰演的林月感到心疼时,独属于江渊那怪异的脚步声,缓缓从黑暗中过来。
“肌肉,会在疼痛中达到最顶峰。”
“停下来,你就废了。”
江渊半个身子依旧在昏暗中,唯独给平静地伸出手为景恬喷上喷雾的动作,来了一个特写。
听着他说出近乎不近人情的话,看着他仔细温柔的动作……这一刻,江安这个角色的复杂立体,已然要跃出荧幕。
很快,就到了校内选拔的前几天。
意外突然发生。
团队中一向沉默寡言,从来不说苦,不说痛的刘施施,突发韧带拉伤。
按理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难以接受的事情,毕竟这不是正式的比赛,仅仅存在于校内。
她们有信心,以她们的水平,刘施施这点小瑕疵并不足以致命。
然而……
“换人。”
这是江渊第一时间给出的回答。
说出这两个字时,他表情平静的,好似永远放在昏暗中的那架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