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店家低头擦桌的功夫,却见那一行车马竟是停了下来。
一个腰系镶金带銙的玄衣青年携一双眉皆白的紫衣老者上前,也不多说什么,只扔下一块金疙瘩,命店家去弄些饭食。
店家哪里敢耽搁?任由那些不禀来路的人马将小店前后门口堵住,自己则跑到灶房里点起柴火。
什么挂在房梁上的腌肉,养在水盆里的鲜鱼,围在篱笆后头里的鸡鸭,全用刀切了摆在盘里,连平日里从不舍得多放的油盐此刻也不做计较。
随着一对本不应该落脚小店的人马到来,饭桌上的氛围有了些微妙变化。
那些个个佩刀挟剑,眼神犀利的随从们,可从没掩饰过他们观察他人的目光。
带着女童的白衣青年恍若未闻,只是悠闲看着将脸埋在碗里、吃得香甜的小姑娘。
佩刀游侠儿则是张口要了句“蒜”,见店家不搭理他,他便自己跑到梁柱前,摘下一团大蒜来,就着剩下的面,一口面一口蒜,将那只是猪下水做得臊子面吃成了珍馐美味。
青衫书生在那好似有官身的玄衣青年带人进入时曾抬头看过一眼,随即便眉头一皱,却也不言语,只是低头继续看一本晦涩的儒家经典。
“本以为花鸟使大人年纪轻轻就受此重任,当是有些举止轻浮的,可这一路观察下来,大人行事却是稳妥非常,倒叫咱家看走了眼。”
双眉洁白的老者嗓音沙哑,可细听之下,却又隐隐有些尖锐。
“公公折煞小子了,晚辈哪里当得起公公这般称呼?至于头上虚衔,不过是尊上信任。”
玄衣青年闻言却是摇头,“可真要说起来,尊上又是公公看着长大的,要论这信任,晚辈还差的远。”
紫衣老者听罢,脸上虽未有太多变化,可微微上扬的白眉却是透露了他心底的受用,“都是为尊上办事,哪来的亲疏远近之分。”
“公公所言在理,晚辈受教。”
玄衣青年微笑拱手。
“客官,小店就这几样菜式,可还要些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店家这个伙夫当得有些年头了,手脚麻利这块自是不必多说,才多久的功夫,几个热菜就已经上桌了。
一行人中,地位绝不在玄衣青年之下的紫衣老者稍稍撇过一眼战战兢兢的店家,摆手道:“不必了,有这几样便够了。”
店家听得老者言语,如释重负,却也不敢在二人身边久待,忙退回了后厨,去咬那块金疙瘩。
那老者扫了一眼桌上饭食,冷笑道:“乡野厨子,却又会做个什么?无非是没胆子下毒罢了。”
玄衣青年亦是笑道:“再行二十里就是甘霖城了,晚辈家里倒是在那城里有几家产业,府里头也有几个干了十多年的厨子,会些上京的菜式,估摸着公公当是喜欢的。”
紫衣老者闻言,眉头不由得又上挑几分,看向青年的目光也愈发温和,“不错,你很不错,能得尊上的信任,是你的本事。”
玄衣青年不敢居功,只是吩咐一旁的手下,朝那马车走去。
不多时,马车之上缓步走下两名身姿娉婷的女子。
二人被一众佩刀悬剑的仆从簇拥围护,身形大半被人影遮挡,可自缝隙间偶然瞥见片缕容颜,便知皆是绝代佳人。
玄衣青年将身边的位置让给了两名女子,没了众人拥簇,旁人这才发现,那两名女子竟是一般的面貌。
莫非是一母同胎的姐妹花?
可细看之下,却能见得,靠近玄衣青年旁的女子眉眼更加英气,脖颈上更是有喉结凸起,竟是一对龙凤。
“用过了饭,便回到车上,无事不得出来抛头露面。”
玄衣青年看过那姐弟二人,声音冷硬地吩咐道。
“是。”
当是姐姐的女子不敢忤逆,低头默默吃饭,然那天生女子面容的男子却端坐如松,不肯碰那碗筷一下。
紫衣老者见了,不由得冷笑讥讽,“侍奉尊上,是尔等荣幸,莫以为绝食相抗杂家就拿你没法子,真要杂家使手段,可就不是花鸟使大人扇你两巴掌那么简单了。”
那弟弟听罢,登时眉头竖起,目光对上紫衣老者,可不过片刻,却是败下阵来,只能埋头吃饭。
“呵,虽同是慕容,可到底只是支系旁脉,若尔等出身真如慕容郡主那般尊贵,倒也有资格与杂家瞪眼。”
紫衣老者看着低头服软的姐弟二人,话里满是嘲弄,“不如想想日后如何博得尊上的恩仇,真要是有那么一天,便是你瞪眼,杂家低头了。”
……
玄衣青年和紫衣老者说话的声音虽是不高,却并没有缩声成线。
白衣青年便是有心置若罔闻,却也是将对方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下。
“花鸟使,老太监,美人姐弟,又是一桩皇家的腌臜事……”
白衣青年心头冷笑,这太阳底下从来就没有新鲜事。
“吃好了没?吃好了我们就上路。”
夏仁看着在汤水里捞着面条,好像不把最后一根吃完就决不罢休的荞荞,不由得莞尔,这不浪费粮食的习惯倒是挺好的。
这般想着,夏仁目光微抬,竟是恰好与一道目光对视。
与其说对视,不如说对方早早就在注视自己,只是自己恰好抬头,撞上了。
“嗯哼。”
目光的主人在朝自己微笑。
夏仁没有反应,只是眼神如潭。
那目光的主人显然有些错愕,因为她没想到对方面对自己的示好居然无动于衷。
可比起错愕,更让女子惊恐的,却是耳边传来的一声呵斥,“慕容清,你在与何人眉目传情?”
“没……没有。”
被直呼其名的女子慌忙低头。
可这拙劣的表现却瞒不过对面内功深厚的紫衣老者和一旁同样直觉敏锐的玄衣青年。
两道目光如箭一般同时射向一处。
“吃完了?”
夏仁并未觉得如芒在背,只是回神看向终于将面全部吃完的小姑娘,见后者开心点头,便笑道,“那就好,我们接着上路吧。”
“竟敢众目睽睽之下,觊觎我主禁脔,阁下当真好大的胆子!”
“占了便宜,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天底下怕是没这般便宜的事……”
就在夏仁起身之时,两道声音呵斥之声接连响起。
与此同时,七八骑士纷纷下马,十余步足接连拔刀,佩刀游侠与青衫书生齐齐抬头。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共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