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云吐雾间,仿佛自己成了德累斯顿街头的绅士。
只会出现在高档商店橱柜里的大块巧克力被掰开,哪怕是最不爱吃甜食的老兵,也忍不住在嘴里含上一块。
然后任由那种丝滑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敬莫林中校!”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无数只举着杯子、饭盒甚至是罐头壳的手臂高高举起。
“敬勇敢的诸位!”
莫林笑着举起手里的水壶,然后一饮而尽。
酒精让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教导部队第一营的那帮老兵,此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一名曾经参加过‘列日要塞空降突袭作战’的老兵,此刻正坐在一只弹药箱上,手里夹着烟,唾沫横飞地向周围几个其他连队的士兵吹嘘。
“......当时在要塞魔力枢纽里,那个佛兰德伯的法师就在我鼻子底下!真的,只有两米远!我都能数清他脸上有几个麻子!”
教导部队老兵比划着,脸涨得通红,仿佛又回到那个刺激的夜晚。
“我当时都以为要和这个法师同归于尽了,结果莫林中校就那么轻轻抬了抬手,那个法师的法术攻击就都被中校的护盾给挡下了!”
周围的士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真的假的?中校还会魔法?”
“废话!那可是咱们萨克森唯一的法师军官!”
老兵得意地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枚崭新的空中突击勋章,还有手臂上的列日要塞战役纪念章,然后接着说道:
“跟着这样的长官打仗,那才叫痛快!”
这种温馨而热烈的氛围,像是一层保护罩,将残酷的战争暂时隔绝在了外面。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敲击声响起,原本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只见一名身材瘦高的士兵站到了射击台上。
他是斯普林克,入伍前是德累斯顿某个歌剧院的一名男高音替补。
虽然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个月,让他那身艺术家的气质被磨得差不多了。
但此刻站在射击台上,他依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那件满是油污的军服领口。
“各位,”
斯普林克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依然透着一股专业的质感。
“今晚是平安夜,我想......为大家唱首歌。”
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嘲笑。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
斯普林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再一次回到了舞台。
“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平安夜,圣善夜......)”
第一句歌词出口的瞬间,那清澈而有力的男高音仿佛具有某种穿透力,瞬间击穿了这浑浊的空气,在狭长的堑壕里回荡。
原本还在偷偷咀嚼食物的嘴巴停了下来,原本举着酒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Alles schläft, einsam wacht......(万暗中,光华射......)”
斯普林克的歌声并不激昂,就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每一个士兵粗糙的心灵。
莫林靠在土壁上,看着那些逐渐红了眼眶的士兵——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从怀里掏出了家人的照片,还有人干脆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在这片只有杀戮的土地上,这首在每个平安夜都会被传唱的曲子,却成了连接生与死、家乡与战场的唯一桥梁。
此时,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斯普林克的歌声并没有被堑壕束缚住,它顺着风,飘过了铁丝网,飘过了弹坑,飘过了那一百二十米的死亡地带。
布列塔尼亚的阵地上,正在分食酒水的苏格兰人和北美士兵们,动作也都停了下来。
他们侧着耳朵,静静地听着这来自敌人的歌声。
语言或许不通,但这旋律里蕴含的思念与安宁,是全人类共通的语言。
无人区中央,那个正趴在冰冷泥水里、一点点向前挪动的杰克大叔,也停下了动作。
他把脸贴在冻硬的泥土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
他想起了远在大洋彼岸的女儿,想起了每年圣诞节家里那棵挂满彩灯的杉树。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滴进了泥里。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神圣的寂静。
只有那来自敌人的歌声,在夜空中孤独地回响。
“Schlaf in himmlischer Ruh......(天国赐安眠......)”
萨克森堑壕里,斯普林克唱完了第一段。
按照习惯,他在间奏的部分停顿了一下,等待着并不存在的管弦乐团切入。
这几秒钟的空白,显得格外安静。
突然,一阵掌声打破了寂静。
那是发自内心的、热烈的掌声。
紧接着,几声响亮的口哨声从人群中响起。
斯普林克愣了一下。
作为一名严谨的古典音乐家,如果以前有人在他演出时吹口哨,他绝对会认为这是对艺术的亵渎,会愤怒地离场。
但此刻,看着周围那些战友们真挚的眼神,听着那些粗鲁却热情的口哨,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他这辈子获得过的最高的赞誉。
比那些坐在包厢里、拿着单筒望远镜假装欣赏的贵族们的掌声,要珍贵一万倍。
他微笑着向四周鞠了一躬,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唱第二段的时候。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呜——呜——”
那是风袋被充满气时的低鸣,紧接着是一种高亢嘹亮的乐器声,刺破了夜空。
在120米外的堑壕里,一名穿着苏格兰短裙的风笛手站上了射击台。
他鼓着腮帮子,手指在音管上飞快跳动。
吹奏的曲调,正是《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