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帐外听完这场交锋的李则安心中暗想,这就是为什么谋士总会有无力感。
有些时候,你想出绝佳谋略,对方却不接招。
换做真是敌人,不接招可以按着头让他接,但这是皇帝。
无论刘夔资历多老,威望多高,在皇权面前都是虚的。
更何况致仕归乡是你自己提的,现在皇帝批了你还能“适才相戏耳”吗?那你老人家才是真欺君。
果然如他所料,大帐中传来带着哭腔的老人声音。
“臣拜谢隆恩。”
很快,刘夔出来了。
这位身体硬朗,精神矍铄的老人,早已不复刚才的怒气冲冲,整个人像是被抽掉魂的行尸走肉,目光空洞呆滞。
路过李则安身边时,哪还有刚才啐一口唾沫的豪情,他甚至没有扭头看李则安。
李则安也没有主动打招呼。
这种哀莫大于心死的伤心,什么劝说的话都无用,更何况他在这位老人眼中也是奸佞之臣,越劝效果越差。
不过话说回来,老刘已经快八十了,也该回家养老了。
若是再不辞官,早晚会被朝廷的糜烂气死。
回家休养,或许还能安享晚年。
李则安有些好奇,谁来接任礼部尚书?
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他看到了匆匆赶来的裴贽。
裴贽和他打过招呼,没有停留就进入大帐。声音很快从大帐传出,裴贽被李儇火线任命为礼部尚书。
李则安记得裴贽确实是礼部尚书,但印象中应该是昭宗登基前后接任的。
不过无所谓了,世界线早就变了,裴贽不过是早几年上任,人家东方逵早几年掉了脑袋都没哼一声。
片刻后,裴贽从大帐中走出,虽然被提拔为礼部尚书,但他脸上却没有几分喜色。
“裴尚书,恭喜了。”
李则安笑着向他打招呼。
裴贽转身看过来,目光有些复杂,片刻后轻叹一声,“使君,我有些不知所措。”
“作为臣子,我不该催促陛下,打扰陛下的雅兴。可是京师还在等待,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
“何须解释,陛下在凤栖泉遇见七彩祥光,停留数日,仅此而已。”
裴贽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这岂非是谎言?”
“那裴尚书觉得狐狸半夜叫‘大楚兴,陈胜王’是不是谎言,汉太祖斩白蛇是不是谎言?还有《晋书》中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又算什么?”
裴贽沉默了。
李则安看看左右无人注意,凑近裴贽,压低声音说道:“圣人被奸佞蒙蔽,所以有事做事有些出格,这并非他的本意。”
“刚才刘尚书言辞激烈的辞官,圣人虽然不悦,却依然让他以三品散官致仕,可见其心仁厚。”
“我对刘尚书没有意见,但我总觉得对陛下言语相逼并非为臣之道,为了所为的真相让陛下声名受损同样不是为臣之道。”
“难道你连自损名声维护陛下的决心都没有吗?”
李则安这段话听起来有些道德绑架,其实并非没有道理。
李儇是皇帝,是国家元首,维护他的形象等于维护国家形象。
刘夔总觉得自己当头棒喝是对皇帝好,然而却在无形中伤害皇帝的权威。
皇帝的权威已经被践踏的不成样子,黄巢和藩镇们都干了,现在刘夔这样的老臣也狠狠地踩一脚,合适吗?
裴贽悚然一惊,连忙向李则安拱手作揖。
“使君言之有理,我之前只想劝说陛下尽快启程,从未想过这些。”
裴贽告罪一声,快速离去。
李则安见此地无事,也回到自己的营区休息。
李儇确实是个昏君,但这不全是他本人的锅,这家伙从小没有受过正规教育,被太监带着长大,哪有什么辨别是非的能力。
然而就是这样被蒙蔽着长大的皇帝,在田令孜下一次想劫持他离开长安时,却也能断然拒绝,可见并非毫无是非观念。
李则安需要昏庸无能的皇帝,但不能太离谱,也不能是李晔、朱由检这种无能还喜欢作为的。
李儇真的很合适。
正因为他完全不忠,现在反而成了维护皇室利益最积极,表现最忠诚的。
这个世界果然很荒诞。
长安城百官苦等,小皇帝搂着黄巢的妃子洗鸳鸯浴。
这大唐,真的救不了一点。
李则安只需要提出思路,裴贽要做的事情就很多了。
虚报祥瑞的事历朝历代都干过,但要把祥瑞写入史书,就得做的漂亮些。
他先是安排了一帮心腹,给他们准备台词,让他们异口同声的坚持发现七彩祥光。
随后他派快马前往长安,通知在京师的官员原地待命,不得擅离岗位。
皇帝什么回京?
他老人家觉得合适时自然回来。
裴贽在忙碌时,老迈的刘夔谢绝了李儇为他准备的马车,雇了一辆驴车离开队伍。
他走时,送行的老臣多达数十人。
李则安没有去送行,倒不是他不懂礼貌,而是还没靠近就被激动的老刘厉声呵斥不让他过去。
围在老刘身边的基本都是一群老臣。
李则安默默吐槽,这帮老东西没准还见过牛僧孺李德裕呢,党争对这帮家伙简直就是基本功。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不让我过去,老子还不稀罕呢。
李则安的团队里当然有老人家,但这种固执的老头他没兴趣捧臭脚。
张良遇到老头丢鞋三次还能笑眯眯的捡起来这种故事,听听就好。
就张良那雇人扔铁锤干秦始皇的暴脾气,没给老登两逼兜都算那天忍辱负重了。
只不过张良后来成了名臣,就得讲故事了。
张良给来头捡一次鞋李则安可以相信,毕竟张良又不是什么魔鬼,尊重老人嘛。
两次多半也能忍,和老人没法计较。
三次还能忍多少有点侮辱人了。
李则安不是张良,他一次都不会忍。
有老人把鞋扔了让他捡,第一次没问题,尊老爱幼嘛,第二次他一巴掌就上去了。
比起刘夔,裴贽才是有实干精神的官员,统战价值很高。
李则安做人向来单纯,有多少统战价值享受多少待遇。
他可以主动登门请齐克让帮忙,也可以默许郎梓砍了东方逵全家。可以将老刘当空气放置,也可以和裴贽推心置腹。
他从来都是这么真实。
但是玩真实他还是不如李儇。
李儇看上黄巢的妃子,就会大大方方纳回后宫,想和巢妃,哦不对,齐妃在温泉里做鸳鸯,几万人马就等停下来等,京师官员就得被放鸽子。
不仅如此,新任礼部尚书还得想着法子编瞎话维护他的权威。
做个不当人的皇帝真是爽死了。
李则安算了算日子,不出意外李儇还能爽四年就得爽死了。
老天总是公平的,李儇这皇帝做的太舒服,把这辈子的快乐透支完,走的早一些也很合理。
就这样,李儇在凤栖泉整整停留了五天才施施然的再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