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则安是武人啊。
从古至今，武将掌握朝廷大半兵力而能与君主和谐相处的，闻所未闻。
李则安现在掌握的兵权又何止大半。
朝廷直接管辖的军队，十之八九都在他手中。虽然还有几支禁军掌握在皇帝和太监手里，但再自信的人也不会疯狂到认为这点禁军能挡住李则安。
只要李则安起了歹心，长安天子就得完蛋。
这种情况下，无论多信任都无用。毕竟周公、诸葛亮只有两个。
李儇明白，大臣们明白，李则安也明白，只是有些话不能直说。
这场天子出迎的殊礼，不但没有拉近李则安和李儇的关系，反而让他们之间多了几分淡淡的疏离感。
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没有傻子，所以也莫把别人当傻子。
李儇看着李则安宽厚的肩背，轻声说道：“行舟，大臣们商议你的功劳，都认为你功高盖世，应该有特殊礼遇。”
“今日礼遇，臣愧受了，唯有殚精竭虑以报陛下和社稷。”事情已经发生，李则安也懒得装，索性接受，顺便用宏愿将这场仪式演化为皇帝对大臣的托付。
“行舟，朕说的不是这个，大臣们多次商议，赐你九锡殊荣。”
九锡？
李则安微微错愕，我还没提呢，你们咋就给上篡位套件了？
经常篡位的朋友都知道，权臣上位是有讲究的，直接黄袍加身很粗鄙，也很丢人，像朱温那样急不可耐硬抢也不行，改朝换代是有讲究的。
首先获得特殊礼仪（入朝不趋、剑履上朝、赞拜不名三件套），之后加九锡，再之后是封邦建国，接着是建宗庙立社稷，最后一步是接受禅让，正式称帝。
封邦建国是像曹操建立魏国这样裂土建国，不是某国公、某郡王这种爵位。李则安现在只是第一步，但第一步的三件套也是对功臣的殊礼，并不算正式开启篡位之路。
最重要的第二步他始终没有触碰，毕竟加九锡就没有回头路了。
至于加相国、总百揆、开府仪同三司、假节钺之类的，在这五步之内，但有没有并不关键。
李则安笑了笑，淡定地说道：“臣请将提这种建议的谗臣斩首。”
“陛下安心坐金銮便是，君不负臣，臣定不负君。”
他说的都是真话，却没有保证不会篡位。
假如他真的荡平天下，让万民享太平，就算他不想，儇子也该主动懂事，所以那不是他负君。
像杨坚这般未立寸功纯捡便宜的才叫篡位，这种得国不正的国祚岂能长久。
天下皆由我平定，我坐金銮又如何。
这不叫篡位，这是真禅让。
只要能做到，然后礼遇前朝君主，自然不算负君，所以李则安说话时理直气壮。
在他身侧的李儇不敢相信地看向他，身体微颤。
李则安转头看向李儇，认真地说道：“陛下之前受田贼蒙蔽，造成天下动荡，日后不可再信这些妄言了。”
这话有些批评的意思，但也是把李儇早年的过错扣在田公公头上，帮皇帝洗了。
就在李儇松了口气时，李则安忽然目光如剑，沉声问道：“陛下，臣立誓不追究此事，但我必须知道是谁提的建议。”
“大臣们都这么说。”
“陛下，臣不负君，君亦不该负臣啊。此事如芒在背，您若不说我就会怀疑所有人。”李则安寸步不让。
李儇的表情有些难看，但他知道这事糊弄不过去，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哭丧着脸低声说道：
“是皇后。行舟，朕求你放过她，她也是为朕好。她说若你志在江山，不如主动让贤，免得生出祸端。”
李儇一把抓住李则安的手，全豁出去了。
他想到李则安带兵入宫，缢杀皇后的画面，汗如浆出，哪里还有大唐天子的从容。
李则安沉默许久，释然地笑了。
“陛下有如此贤后，臣只会道贺。只是以后还请不要怀疑臣下。长安将至，军民都在看着呢，陛下请收拾心情，勿要失仪。”
李则安说的是真心话，他理解皇后的心情，他立的功越多，势力越大，皇后就越是心慌。
与其死的不明不白，不如主动让贤保全身家性命。
有如此觉悟，李则安当然会保他们夫妻平安，况且他从来没想过弑君。
那些残忍的事留给未来，至少现在，还是留一段君臣相宜的佳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