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会死,李儇也一样,但不该是今年。
随着皇帝登上高台,裴贽给李则安发来信号,示意献俘开始。
悠长的号角和鼓点声响起。
南诏王蒙隆舜身穿白衣,头发散着,缓缓走入,他身后是幸存的一些南诏官员和被带来的后妃。
他脖颈上挂着白绫,将南诏国的六玺拴着,像是糖葫芦,有些狼狈。他身边的清平官捧着降表,面无表情,眼角有泪。
队伍稀稀拉拉的大概有几百人。
在他们身后,是押送战利品的队伍,以及金龙军。
金龙军都穿着铮亮的铠甲,昂首挺胸,充满自豪感。
他们的确有理由自豪,远征三千里,灭南诏国,开疆千里,获民百万,虽然离彻底解决南疆边患还有些距离,但灭国战绩是实打实的。
在战利品队伍中,最显眼的不是南疆美女和金银财宝,这些东西中原和关中也有,长安老百姓那可是天下脚下的子民,见多识广,都见过。
最吸引眼球的当然是数十头大象组成的队伍。
今天虽然是隆冬时节,但难得阳光明媚,温度适宜,但这些大象还是冻得有些蔫,只是在象倌催促下麻木的前进。
领头的大白象身高丈余,体长丈五,比房屋都高,看到这头巨象,长安老百姓们不断的发出惊呼声。
“天呐,大都督就是战胜了这些怪物吗?”
“对啊,听说南诏有上万头大象,李都督一枪一个,全部拿下。”
“你说的不对,李都督用的是特殊的戟,好像是方天画戟。”
“都闭嘴,都督来了!”
李则安在金龙军最前列,骑着飞云神驹,却隐约感到一丝不妙。
在战场摸爬滚打多年,他对危险有种无法言述的直觉。
他感觉到一股怒气在队伍中。
不是皇帝,不是官员,他们的怒气没这么大。
也不是看他不顺眼的官员,不是各镇节帅,他们都在高台上陪同皇帝,就算有怒气也没法传递这么远。
那踏马是谁?真有疯子想在太庙献俘时搞事吗?
谁敢在他和儇子露脸的风光时刻搞事,九族直接销户。
他感受着若隐若现的怒气,眯着的眼睛警觉地左右看着,终于锁定了疑似目标。
大白象?
李则安有些惊讶,大白象不过是个畜生,它的主人都投降了,它还想复兴南诏?
虽然有些惊讶,但他找不到其他嫌疑人了。
能让他感受到怒气,可不是一般的愤怒。
李则安不动声色地挽着缰绳,向前边徐徐移动。
战利品队伍接近高台,按照流程该他先飞驰入场,耍个帅的,然后汇报战果。
他改主意了,他会亲手牵着大白象去献俘。
毕竟这家伙体型太庞大,实在有些吸睛,按照李则安的估算,这头巨象的体重远超现代亚洲象,至少奔着十吨甚至九吨去了。
如此盛况,史书上估计都会狠狠记载。
李则安翻身下马,给象倌使了个眼色,从象倌手中接过绳索,准备牵象。
就在象倌交出绳索的瞬间,异变突起。
大白象突然像发了狂一样冲向高台,奔着李儇冲去。
李则安吓了一跳,也狂吼一声,抄起方天画戟追了上去。
大白象跑的很快,李儇在高台上看着一头庞然大物直冲高台,人都吓傻了。
他身边的文武官员更是乱作一团。
就在杨复恭过来劝他暂避时,李儇看到李则安已经追进大白象,忽然热血上头,一把推开杨复恭,拔出佩剑指向大白象。
“众人休慌!”
他是天子,他已经逃了很多次了,他不想再逃了!
以前是没有可靠的人,现在有李则安,他怕什么!
那白色畜生虽然庞大,但他身后就是太庙,难道他要弃剑逃跑,让列祖列宗直面畜生的踩踏吗?
他长剑向前,朗声喝道:“行舟,斩了这畜生!”
此时飞云已经追上李则安,人马何等默契,李则安翻身上马,很快追上大白象。
就在大白象即将冲向高台时,长戟如虹,划破苍穹,准确的命中大象的腚眼。
大象是高级动物,越是高级动物痛觉越敏感,大象也是如此。
如果这一戟扎中其他部位,大白象还能忍痛继续冲锋,为一路惨死的同族报仇。
但这次被伤害的是腚眼。
没有人能在屁股被插了一支大戟时冲锋,大象也不行。
大白象哀嚎一声,前腿一软跪了下来。
李则安怒吼一声,拔出战戟,又戳了上去。
他骑马绕着大白象转了三圈,戟如狂风,每一击都是要害。
须臾间,刚才还像小山般雄壮的大白象血流满地,再也爬不起来。
确认大白象死亡后,李则安靴底踏着鲜血,一步步走上前,在高台下昂起首,声音回荡在长安上空。
“臣幸不辱命。陛下,如您所见,臣和将士们就是这样斩杀巨象,踏平南疆的。”
李儇长出一口气,朗声大笑,“好,国家有行舟这样的良将,何愁天下不平。”
刚才紧张到快要窒息的官员们呼呼啦啦跪了一下,高呼万岁。
长安城百姓也跟着跪下高呼万岁。
这次不是谁逼迫,而是发自真心。
李则安单人独骑斩杀巨象,圣天子临危不惧寸步不让,有这样的君臣,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有人欢喜有人忧。
人群中,身穿白衣的蒙隆舜腿一软跪了下来,呆呆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大白象,心如刀割却不敢号哭。
他有两头大白象,其中一头在战场上损失,这是那头大白象的兄弟,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坐骑,更是他的伙伴啊。
就这么死了,就像他的南诏国一样。
两头白色巨象都死在李则安手中,前一头好歹是战场上被杀,还能找借口,这头大白象却是被李则安顷刻单杀啊。
他心中仅存的不服也随着大白象倒下而烟消云散。
其他大象看到最强大的大白象倒下,哪里还有反抗的勇气,纷纷跪地,甩着鼻子,哀嚎着,仿佛在宣泄悲伤和痛楚。
高台上,观礼的几位藩镇节帅都骇的脸色发白。
李则安的勇武,他们早有耳闻,但有些传言他们是不信的。比如单骑闯凤翔万人大阵战场斩象,苍山斩虎之类的传说,在他们看来狗屁不通。
但现在他们不得不信。
保塞镇节帅李孝恭咬了咬唇,想到被铲除的几个节度使,心惊胆战。
他决定了,今晚就去找李则安,他不想当节度使了,他只想换个爵位,管他是公爵还是侯爵。
他不想等李则安兵临城下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