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想起来孙儒从不担心粮食问题,莫名的有些恶心,一时间说不下去了。
李则安颔首示意他坐下。
“敬思说的对,朝廷派我们来是讨贼的。撤退只是无计可施时的备选手段,并不是我们的首选方案。就算撤退,也是为了缩回拳头打人而撤!”
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王之然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抓起面前的纸笔,飞快的将李则安的话记下来。
《李子兵法》又可以更新了。
李则安没有理会他的一惊一乍,现场气氛有些压抑,有人活跃点也不是坏事,他继续介绍局势。
“孙儒并不好对付,甚至比秦宗权本人还难办。”
何止是不好对付,放现在这个时间点他甚至比朱全忠都难办。
如果不是秦宗权和孙儒把周围藩镇揍的满地找牙,杨赞图也不会特意求他出山。
讨伐秦宗权和孙儒很难,但也有巨大的好处,这种人神共愤的渣滓,讨伐他们可以获得非常丰厚的政治声望。
在原历史线朱温真正起势就是靠讨伐秦宗权。
秦宗权破坏力惊人,但他留下的地盘也是实打实的。
就算是秦宗权,也没法杀光所有人,唐末的老百姓跑路都熟,一看形势不对直接就钻进山区了。
唐末五代虽然残酷,但人口实际上甚至是增长的。
残唐时期人口不到两千万,宋初已经有三千多万人口了。
南方的相对稳定发展固然是一方面,这个时代老百姓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也很重要。
唐末武德丰沛的何止是武人,老百姓也一样。
被农民办挺的节度使也不是没有。
拿下中原,请张全义坐镇恢复秩序,很快就可以拥有扎实的根据地。
李则安压根就没打算跑,他只是想统一大家的认识,所以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继续问道:“谁还有想法?”
见无人吱声,他索性直接点名,“杨将军,你是本地人,熟悉情况,你说说看。”
杨师厚被李则安任命为都将,并破例允许他参加最高军议。
李则安也懒得给别人解释,问就是老子慧眼识珠知人善用,和新旧唐书、资治通鉴什么的一毛钱关系没有。
被点名后,杨师厚也不藏拙,赶紧起身回答道:“明公,贼啸聚裹挟二十余万众,人数众多,不可力敌,必须尽可能迟滞他们的攻势。”
“我建议先向周围藩镇和朝廷求援,与河东军相互呼应,等待战机出现。如河中节度使王重荣,陕虢节度使王重盈,忠武、义成甚至宣武等军节度使。”
李则安轻咳一声,提醒道:“杨将军,你来我军时间不长,有些事不了解,因为上源驿的谋杀事件,宣武军是我军死敌,找他们帮忙还是算了吧。义成军节度使安师儒是朱全忠的小弟,是重点打击对象,没必要向他们求援。”
“至于忠武军的周岌,更不用指望了。”
“这是为何,忠武军是杨公公一手带出来的,现在正是他们为国出力的时候。”杨师厚有些不解。
李则安摇了摇头,“杨将军,周岌死了,忠武军完了。”
杨师厚:“...”
看来他还是小看了孙儒的凶狠。
李则安沉声说道:“靠的住的藩镇只有山南东道的刘汾。但襄州军之前和鹿晏弘作战损失不小,现在能调动的军队只有万人左右,他们只能在合适的时机投入战场,贸然参与野战就是白送。”
他每说一句,帐中的将领表情就凝重了几分。
有句话没人敢说,但已经在众人心头萦绕,或许夺取洛阳就是败笔,必须正面承受孙儒的压力。
李则安继续让其他将领发言,但大家都没有良策,主流意见大致分为几种,第一种是撤退,第二种是稳守防线伺机反击,第三种就是等河东军干掉秦宗衡之后救援。
没有迟疑的,李则安已经在内心将三种方案全部否了。
只要孙儒不惜代价,伊阙是一定会被攻破的。
伊阙城本就不是什么坚城,孙儒更不缺驱策士兵送死的决心。
最多再过十天,等尸体堆积成山时,便是伊阙破城日。
以孙儒的残暴,城中居民大抵得死绝了。
想到这里,李则安的心情和众人一样沉重。
见没人说话,他环视全场,正好瞥见王之然好整以暇地坐着,完全不紧张。
他有些无语,哥们,虽然你不用上战场打仗,但好歹代入一下情绪吧。
“之然,你是军师,你说说看?”
“啊?”
王之然站起身,有些不解的看向李则安,满是疑惑。
不是吧,府君,比这难的仗你都能打,搞不定这种小场面?
他猛地一个激灵。
不对,府君肯定什么都懂,这是在考他呢。
王之然收敛心神,脑海中闪过《李子兵法》已撰写的五篇内容,这套兵法他早就烂熟于心,自然是很快找到了答案。
“府君,我知道您胜券在握,臣斗胆以您的思维试做分析。”
这回轮到李则安惊讶了。
你知道我打算怎么办么就吹上了?我还头疼着呢你又懂了。
这回他倒是错怪王之然了,他还真懂。
从怀中取出标注了无数注释的《李子兵法》手稿,王之然抑扬顿挫地说道:
“任何军事行动都要为政治目的服务,任何战斗都要为战役全局服务,战役又要统一于战略目标下。”
这段话倒是没什么毛病,但杨师厚却感到肃然起敬。
这就是李则安和李罕之的区别。
李罕之只懂好勇斗狠,李则安却有长远的战略布局,高下立判。
王之然清了清嗓子,开吹。
“我们的战略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击败秦宗权,讨伐逆贼,恢复中原秩序。”
“既然如此,洛阳就决不能放弃。”
王之然郑重地说道:“洛阳可以在李罕之手中丢失,可以被开门揖盗的官员送给逆贼黄巢,可以在藩镇之间来回转手,但绝不能从我们手中丢给逆贼孙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