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不到,根本办不到,他只能直入主题,“闲话休提,李大帅召我来是有什么喻示吗?”
“喻示谈不上,但确实有件事得麻烦你,这事对你我对朝廷都大有好处。”
李则安的话让杨赞图差点搂不住火,但考虑到两人的武力差,他还是保持了高度克制。
“竟有对我们都有好处的事?”
“当然有,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给我一份铲除奸宦的密诏。如果陛下担心泄密后不好解释,可以不点田公公的名字。”
没想到李则安如此体贴,杨赞图感动莫名,忍不住嘲讽道:“不写名字是方便你随意杀人吧?”
写了田令孜,打击范围就只是田党,若是不写,李则安想怎么扩大化都行。
杨赞图若是连这个都看不透,那就不是他了。
李则安也不否认,“赞图,拜托了。”
“你就不问我同不同意?”杨赞图有些无语。
“自家兄弟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不找你,难道找咱田公公要这份诏书,还是领兵入宫找皇帝御批?”
杨赞图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说道:“你能保证他们都不会来威逼京师?我实在不忍看圣人再出巡了。”
“我只能保证竭尽全力阻拦,另外还请赞图带我的书信给王府尹,请他防备有人在京师捣乱。”
“你不亲自和他谈谈吗?”杨赞图有些惊讶。
李则安目光投向长安方向,淡淡的说道:“何进贸然入宫,尔朱荣孤身入殿,什么结局不用我说吧。我只相信你,别人我信不过。”
若是手握数千军队却进长安送头,那他就是蠢死的。
杨赞图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刚才说自家兄弟不必客气,所以找我办事,那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除了我们约好的事,其他但说无妨。”李则安本想豪爽,但还是小心翼翼的打了补丁。
“逆贼秦宗权无恶不作,将中原大地搞的如同鬼蜮,我想请你督师斩此逆贼。无论是为朝廷还是为社稷,此贼都该杀。”
杨赞图想到来自关外的奏报,眼圈微红。
李则安知道杨赞图为何愤怒,他完全理解。
如果说庞勋、黄巢起兵都有苦衷,好歹能引起很多人的共情,秦宗权就是毫无底线的人渣。
但秦宗权难打,而且必须认真谋划才能从战争中收益。
若是打生打死最后便宜了泼朱三,那他得赶在李克用找他算账前自刎归天了。
他沉思数秒,沉声说道:“好。”
“则安,讨伐逆贼秦宗权不但可以洗刷你攻打神策军的过错,还能...等等,你刚说什么?”杨赞图的眼睛瞪圆了。
“我说‘好’,没听清楚吗?”
“为什么?”杨赞图吃吃的问道。
“为天下黎民和国家社稷啊。”
“真的?”
“不然呢,这么大的事总不能你说句话我就给你办了吧,那可是秦宗权啊。”李则安双手一摊,笑着揶揄道。
杨赞图眼圈泛红,猛地站起身,向李则安鞠躬,“我...”
“行了行了,别依依妖妖的像个娘们。讨伐秦宗权我义不容辞,但此人非常难打,必须认真筹划。”
杨赞图有些诧异,“难道秦宗权比你之前的敌人难对付?”
“难的多。”李则安表情严肃,沉声说道:“虽然你不太懂军事,但应该知道军事行动对后勤的依赖。”
“这我当然知道,难道秦宗权特别擅长后勤?”杨赞图有些不解。
“他的后勤保障很弱,但从来不为后勤问题发愁,他可以抢。”
“若是敌人坚壁清野呢?打下来也没有补给,岂不是要饿死。”
听着杨赞图天真的语气,李则安忍不住摇头,“所以我说某种意义上他近乎无敌,就算没有一粒粮食,他的军队也不会饿着。”
“你是说...”杨赞图脸色骤变,他听懂了。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同意讨伐秦宗权了?”
李则安没有理会已经彻底红温的杨赞图,而是思考对付秦宗权的利弊。
沉默片刻后,他伸出三根手指,淡定的提出条件,“要剪除秦宗权,必须先做好三件事。第一件你肯定知道,铲除奸宦;第二件是我稳固后方,整顿军队;第三件就是等屯田丰收,做好粮食储备,我没法像秦宗权那样凭空产粮。”
“你的意思是,今年秋天才能出兵?”杨赞图声音微颤。
“如果顺利的话,是的。”
“那中原的老百姓怎么办?”杨赞图有些急了。
“赞图,我和你一样心疼他们,我甚至比你更希望他们能好好生活。但想做什么是没有意义的,能不能做到才是关键。”
李则安认真的说道:“造成他们惨剧的可能是黄巢,是秦宗权,是不作为的地方官员和敲骨吸髓的豪门大族,是无能的朝廷和皇帝,唯独不是你我!”
“我们同情中原老百姓,因为我们是人,但我们不该为他人的不作为愧疚。该为这些事负责的人不是我们!”
杨赞图被李则安的话震的瞳孔微缩,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则安,我明白了,我不会再幼稚了。你要的诏书我尽快给你弄到。接下来该怎么做,你肯定有想法。”
“我不能再停留了,就此告辞。”
李则安知道,今天的谈话对杨赞图很残忍,有些事写在史书中只有“人相食”这样寥寥数语,但真的在身边发生,感觉完全不同。
“夜黑,路不好走,我送你一程。”
“不必了,我也懂骑术。”杨赞图满脸倦意。
“我只送你到通化门,除非必要,我不会随便进城。”
杨赞图拗不过李则安,只能让他陪着一起向通化门方向打马慢行。
一路无话,直到通化门外。
杨赞图看着洒满大地的月色,淡淡的说道:“则安,你就是在这座门里救的我。”
“就算没我,说不定也有路过的差役救你。”
“但也有可能是路过的野狗吃了我。”
杨赞图叹息一声,再无话说,牵着马向城门走去。
看着他清减的背影,李则安摇了摇头。
难吗?难就对了。
这就是非要和朝廷这艘破船绑定的结果。未见其利,先承其弊。
朝廷和藩镇起家的区别太大了,若是想匡扶朝廷,就得承担关中高昂的建都成本,养活至少数万禁军和大批官员,以及长安城十几万张嘴。
藩镇就不同了,灵活机动,蚕食鲸吞,等势力强劲时,率十万大军护驾,难道天子还敢不跟着走?
都不用十万人,用不了多久田公公就会给杨赞图狠狠上一课。
禁军未必是保护皇帝的卫士,有时也可以是绑架皇帝的绑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