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从太医卓阿手中接过那碗麻沸散,亲手托盏,向徐盛低语:“文向,且忍片刻。”
言罢,以银勺喂徐盛以汤药。
当年逍遥津一役,凌统殿后,三百部曲无一生还。
凌统靠屏息潜水,才将将躲过一劫,仅以身免。
但受创甚重,孙权遂留凌统于自己舟船上,尽除凌统衣服,又以卓氏金创良药为敷,故凌统才得不死。
跟麻沸散一般无二,俱是华佗一系的不传之秘,无价之宝。
不论孙权如何出重金讨要,卓氏从来都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孙权也只能礼待卓氏,使其为己所用,期待将来会有什么转机。
药入喉,不过十数息。
徐盛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垮。
不多时便彻底昏睡了过去。
呼吸深而匀,仿佛并无伤痛。
卓阿先以水净手,又以银剪逐支剪去箭杆。
再以烧红的柳叶薄刀划开徐盛后背皮肉,当伤口扩张至一定程度,才终于以小钳探入徐盛背后肉里,夹住箭簇。
手腕一沉一送,箭镞带着碎肉噗然离体。
鲜血激涌而出。
卓阿立即将早已备好,裹有止血药的纱布填入创口当中。
其后重复这一套动作。
每拔一箭,徐盛肌肉本能剧颤。
而徐盛却仍处昏睡之中,一声都不曾吭出。
一众未曾见过麻沸散效果的文武将校见此情状,无不惊讶。
一个时辰过去。
帐内火把噼啪。
徐盛终于醒来。
只见至尊单膝跪于榻侧,双手按住他的右手前臂。
卓阿徐盛醒来,遂将原本堵住伤口的止血纱布取出。
又从一旁取来细麻纱布,撒上薄薄一层淡金色药粉,又浸透药膏,往徐盛伤口上一层层裹缚。
末了,他退后半步:“皆皮肉之伤耳,请安东将军静养百日,百日之内,不可动怒,不可食辛腥之物,更不可复上战场。”
徐盛只觉身上痛意比先前少不知多少,寒意也是尽消,哪里不知自己已经活了?
当即向卓阿道谢:“谢卓太医之药!”
而后又觉自己失言,赶忙对着孙权道:“谢至尊垂顾救命之恩!盛唯有以死相报耳!”
孙权从卓阿手中接过干净的纱巾,亲自为徐盛拭去胸膛残血,这才起身,目光如灼:
“文向,你可知罪?”
徐盛面色苍白,惭愧道:
“末将冒进中伏,致大军挫锋!
“更累至尊奇策难施,请至尊以军法处置!”
孙权俯身,双手扶他躺回榻上。
“孤之策,非奇乃险。
“本欲以文向、承渊为饵,诱曹贼轻出而已。
“不意曹贼如此狡猾,孤既始料未及,又追悔莫及。
“倘失文向与承渊,纵得全功,亦如断孤臂膀。
“好在文向箭疮虽怖,却未伤及心肝肺腑,此乃天留文向以佐孤也。”
言及此处,孙权感慨叹道:
“虽失幼平(周泰),复得文向、承渊,此为天下不乏勇将,而上天助于孤,不弃我江东也。”
徐盛虎目泛红,欲言又止。
孙权轻轻拍拍他未伤的左肩:
“听卓太医之嘱,安心养伤百日,待你痊愈,孤当亲与你温酒把盏,看你再破曹贼蜀虏。”
徐盛胸中滚热,毅然颔首。
…
楼船。
星汉灿烂。
孙权举目望北。
紫微垣居北天正中。
江风吹来。
孙权下颌那丛一直让他引以为傲、据说象征着紫薇垣紫气东来的须髯被风拂乱。
仔细看去。
较过去又多了几缕驳杂之色。
吴国最擅长观星望气的太史郎赵达得知至尊再次召见,于是罢席离开军帐,趋至飞云楼船最高层。
孙权头都不回哪怕一瞬,扶舷望紫微垣发问:
“赵太史,孤想问,大吴此胜,可有何天象示意?”
曹休那边认为自己赢了。
孙权这边也认为自己赢了。
双赢。
赵达闻孙权此闻,于是举目望天,观察正北方向的紫微垣好半晌,才煞有介事道:
“紫微,天子之庭也。
“五星聚于翼轸。
“曰『五星连珠,大人易政,有德者昌,芒指东南,天子…天子将易姓而兴!』”
孙权闻言,目光在天空找了找。
最后终于定格在翼、轸之间。
金木水火土五星隐隐排成一线。
静静看,能察觉到它们正在构成翼宿的朱雀翼内缓缓移动。
赵达遂又继续道:
“鸟凭翼而飞。
“大喜至则翼宿明。
“今翼轸五星连珠,彗指东南。
“此乃天公暗示:魏衰吴兴,就在这一轮星象里!
“再观魏国帝星,昔悬斗端,光芒四射。
“今忽尔暗淡,赤辉下垂,色如死灰。
“此北方帝星已暗,宫中当有丧乱,曹叡气数将尽之征也!
“至于西蜀帝星,本居西方庚金之位。
“今亦昏黑无光,摇摇欲坠。
“刘禅不过守成之君耳。
“关中、西城侥幸之胜,岂能拂逆天意,逆转乾坤?!
“惟至尊之东吴,地据东南,上应翼轸二宿;翼轸分野,其下当出真命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