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像是路径依赖一般,孙权再派孙布向魏国的王凌诈降。
结果主动投吴的魏国间谍,名士能臣隐蕃向王凌示警,破坏了孙布的行动,最终在孙吴政军两界掀起滔天巨浪,株连者甚众。
还有降汉的魏将郭脩,在筵席上成功刺杀季汉大将军费祎。
明知敌国降人可能有危险,可能是毒药,前车之鉴众多,所谓殷鉴不远,但三国的领导者还是像没长记性一样主动去吞下毒药。
何也?
无他。
天下分崩,三足鼎立的时代。
重用敌国外域之人,既能向天下宣示,自己是王者之师,天命所归。
又能在战端开启时,给敌国将领开一条归义之路,在成本上也是一件很经济实惠的事情。
而敌国降将一旦用好了,收益是巨大的。
虽没有皈依者狂热这个理论,但上位者早就懂得了这种用人之道。
曹丕重赏黄权,同乘车舆,赐降魏汉将以高官厚禄,封为列侯者四五十人,希望以此举感化在蜀汉将,崩解大汉。
孙权以同样的手法重用降吴的汉将潘濬、郝普,就连被吴国本地人指着鼻子唾骂的麋芳也见用一时。
大汉这边也有很典型的例子。
姜维,王平。
现在刘禅想换回黄权,何尝不是想通过所谓『王化』,换得黄权归心效死,又利用其人在益州的名望,收服益州一系人心?
刘禅沉思长考之时,司马昭与赵统言语激烈交锋,一刻不停。
无非是说你们蜀国不仁不义,那群随黄权降魏的汉将,因蜀主之败无路可走,又不愿降吴而被迫归魏,你蜀国却刻薄寡恩,视他们为叛逆,对他们不闻不问。
幸我大魏天子仁义,所以那群归附大魏的汉将早已归心服化,如果他们不愿归蜀,大魏也不可能把他们遣回蜀国受人冷眼。
又说你们蜀国这么多年没有请回关羽尸首,亦不予追谥,是不是因为你们蜀国将荆州之失归咎于关羽,视他为罪臣?
我大魏天子厚德载物,大将军、右将军、骠骑将军虽丧师败绩,但胜败乃兵家常事,大魏肯定他们为国家的牺牲,不能寒忠臣之骨,冷天下人之心。
所以即使我大魏天子可能会因此受某些人非议,也义无反顾遣使来请诸将忠骨英躯归葬魏土。
仗打不赢。
嘴上总要赢一赢的。
毕竟曹魏自诩禅代得国,天命正统,如今败军殒将,国土沦丧,曹叡不反攻报仇,反而主动遣使议事,一定会在国内引发争议。
再不表现得骨头硬点,天下人当真不知该怎么看曹叡了。
而汉家天子在此,关兴在此,黄崇亦在此,司马昭当面提及先帝及关羽、黄权诸事,汉家诸将免不了一阵剑拔弩张。
可作为当事人的天子、关兴、黄崇,却并没有因司马昭的言语有太多愤怒不满的情绪外露,更没有与司马昭打嘴炮的意思。
司马昭见此情状,以为自己已经占了上风。
赵统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大汉赢了,伪魏输了,而你司马昭如今所在之地,是我大汉的关中。
言罢,官寺正堂彻底安静。
司马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而骤然安静的官寺正堂,又让他陡然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心乱如麻中,目光不经意望到对面那名年轻的汉将,却见那汉将神情仍然随意轻松,撞见他目光时眼神不躲不避,不锋不利。
至此,他才突然反过来,官寺中唯有那人今日一句话都未说,这种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泰然,倒是比刚刚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的赵云之子还要让他发毛。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
那人或许并非沉稳泰然。
而是根本上对他轻视乃至无视。
所以…是关羽之子吗?
最后,次席那名佐使将一封帛书递给赵统。
赵统展开一看,片刻后又命左右递给上首的刘禅。
刘禅一看,原来是一份曹魏索要降虏的名单。
毌丘俭、夏侯儒、王观、王濬…
有名有姓者二十余人,也不知是从何处买来的消息了。
在没有反间谍法的时代,很多人觉得卖一卖这种并不重要的消息算不得卖国求财。
只是……王濬。
区区一个河东从事,写在许多名字的中间,似乎很不显眼,可在刘禅眼里又有些扎眼。
这人是凉州刺史徐邈的女婿。
如今大汉据有关中,凉州与关东的联系便彻底隔绝。
难道说,曹叡这一次所谓的交换曹真、张郃诸将首级及俘虏,真正的目的是这个王濬?
或者说,王濬背后的徐邈?
刘禅又将帛书递给堂下诸将。
本就是赵统递给天子看的,关兴、麋威诸将对名单上的这些魏国人物当然没有什么想法与异议。
议事很快结束,赵统让司马昭回驿馆待着,等天子决议,有消息了自会叫他。
司马昭便与黄邕结伴离开。
司马昭没有察觉到黄邕有些魂不守舍,问道:“散骑常侍,你可认得左上首那人?”
黄邕一滞,摇头:“堂中一众蜀将,并没有我认识之人。”
司马昭沉默片刻,道:“我观左上首之人,气度比赵云之子赵统更加不凡,想来是关羽之子无疑,关羽先前在荆州,你常在益州,不认识也属正常。”
黄邕微微颔首:“或许吧。”
关兴、赵统、赵广这些人,皆是二十出头。
他随父离国七载,确实认不出这些当年还是毛孩子的汉军小将。
但麋威他认识。
黄崇,他也认识。
能让麋威、赵统、赵广这些大汉高官名将之子全部聚于华阴官寺,就连他以为仍在蜀中的弟弟黄崇,也与这群二代聚在了一起。
左上首那人是谁?
难道…是大汉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