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锅里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越师傅黑着脸把那台小彩电关掉，连带着靡靡之音也被一起隔断，一时间小小的棚子下只能听见清汤沸腾的声音。
“我老了，很多事都记不得了，对时间的把握也没那么敏锐了。”
越师傅从汤锅里捞出第一碗面，利索地倒进早已准备好的大碗里，顺手加了一块叉烧。
“女士优先。”
第一碗面被老家伙放在了樱的面前。
樱没有动筷而是去看源稚生，身为少主的“小姓”她自然无时无刻不把源稚生的优先级放在最高，得到源稚生的示意后她才点点头表示感谢，但也没有直接开吃。
“但我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起码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言明吃着自己顺手摸过来的卤蛋，纠正越师傅的说法。
“是十三年前，1992年，我从俄罗斯和中国的边境赶过来，风尘仆仆，就为了吃你一口拉面。”
越师傅沉默了一会，他的记忆没他自己说的那么差，其实连六十年前他看过的那些古日语写就的文献他现在也能倒背如流，所以言明这样一说他确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是个寒冬刚过去的春天，这条街上的樱树正在怒放，可惜街道上没有多少人有余力欣赏这幅幽静的美景，因为泡沫的碎裂让许多人的生命也如这樱花般注定短暂。
在樱雪中风尘仆仆的男人踏进了这座街道，他提着沉重的箱子，神色疲惫，黑色的风衣上甚至有烧焦的痕迹，唯独一双眼睛，还有着光亮。
“到底是为了拉面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来的，你心里有数。”
言明耸耸肩，不否认当时他心怀不轨。
1991年的冬天，秘党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狙击战，那场战斗里近乎是精锐齐出，昂热、路麟城、乔薇尼，乃至于更多没有留下名字的高级混血种，他们甚至不介意向游荡的灰色猎人求助。
作为大名鼎鼎的“明”，言明自然也收到了一封邀请邮件。
如果愿意他也会加入那批由上百名A级或者S级成员组成的狙击大军，去狙击一个拿着黑色军刺的孩子，那个孩子还有一个同伴，一个金发的漂亮小女孩。
言明搁置了邀请，但他还是从西欧一路向东，最终见证了那次行动的最后结果。
言灵·莱茵的爆发。
近乎是一颗核弹砸在了那片雪地林间，掀起狂风与毁灭的冲击波轻松碾碎了言明身上的十余层防御，他最后甚至要靠着开爆血状态来撑住最后的冲击。
但这场核爆的中心依旧有人幸存。
路麟城，和那个杀穿了大半个秘党精锐的男孩。
言明看着直升机赶到，看着一杆冈古尼尔被空投到路麟城手中，再看着他将那柄圣枪扎进男孩的心脏。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心中感叹。
也许这就是故事的起点。
感叹之后他就又开始马不停蹄地撤离，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那之后他就飞来了日本，尝试从上杉越手中复制走名为黑日的言灵。
莱茵对言明的冲击还是有些太大了。
可惜最后的结果实在是让人有些失望。
即使再怎么精炼血统，言明自己的血统注定是无法与天生的皇上杉越相比的，这就导致言明复制黑日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那代价的名字叫做生命。
而言灵炼金术——用炼金矩阵去模拟元素流动，从而造成与言灵类似效果的技术，在面对序列号高于90的言灵时难度会极剧上升，100以上就彻底无法复制。
所以学到黑日之后，言明几乎没有用过这个强悍的言灵，只是当做一张搏命的底牌。
“那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再吃一碗面然后下一个十三年再来？很遗憾我应该没有下一个十三年了，但我也不想你这样的家伙来参加我的葬礼，晦气。”
第二碗面给了还是个小屁孩的路明非，第三碗面则是给了源稚生，言明对此并不在意，只是喝着一盅又一盅的清酒。
“我还以为你的梦想是在众人簇拥下死去，死的时候耳边还要放着天主教的圣歌。”
“是啊我的愿望就是那样，再过几年就能实现了，但簇拥我的众人里不能包括满手血腥的家伙，那样的家伙包围着我我是上不了天堂的。”
越师傅冷哼一声，视线扫过四张面孔，意思很明显。
他的葬礼不欢迎在座的诸位。
“放心吧，我对你的葬礼不是很感兴趣，身为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我也不是很信上帝。”
“那吃完面就赶紧滚吧，承蒙惠顾四千日元。”
最后一碗面被砸在了言明的面前，上面还放着两块叉烧，看起来为了赶客越师傅不惜做亏本买卖，希望把言明的嘴给堵住，然后赶紧把这位恶客送走。
“刷卡可以吗，或者让我赊账，来得很急，身上没带现金。”
“刷你妹！这种厚颜无耻倒是和那个老东西一脉相承，但那家伙至少还知道付钱！”
越师傅勃然大怒，直到看见樱打开自己的荷包付钱后才收敛了火气。
“还是人家小姑娘懂事。”
最后再夹枪带棒地挤兑言明一句，越师傅又瘫回了他的那副躺椅里，神情不善。
他看出来了，这次言明还真是带了麻烦上门。
即使已经六十年没见过蛇岐八家的高层了，可他再怎么说也是曾经的黑道至尊、影子天皇，怎么可能认不出蛇岐八家的风格？
那个埋头嗦面的小屁孩也就算了，这对男女身上那股黑道的气质都要溢出来了。
真叫人看不惯。
尤其是那个臭小子，刚刚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什么看！没见过拉面师傅啊！
越师傅倒是不觉得蛇岐八家现在的年轻人里有谁能认出自己，那群老东西不仅以提起自己为耻，这么多年下来也差不多该老死完了，也就阿贺那家伙还记着自己。
注意到越师傅的怒目，源稚生收回了视线，低头吃面，但那双清冽的邪眼不断闪烁。
他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位老人，但总有种隐约的熟悉感。
而他和言明先生刚才的谈话也很是让人在意。
十三年前，这位老人就在这条街上摆摊了吗？
不过仔细看看这条街的情况，也确实有着符合老人年龄的光景，仿佛被现代化的变化所抛弃一般，明明往外走出几十步便是灯火通明的街区，这里却依旧是上个世纪中叶的模样。
也许他在这里摆摊的时间比十三这个数字还要久远。
源稚生心中微微一动。
但没等他研究更多的东西，四碗面就都已见底，言明率先站了起来。
“无论之后还会不会再见，总之祝你死得其所，最后能达成自己的愿望吧。”
越师傅挥挥手，示意快滚。
源稚生也只能跟着站起，“言明先生，之后的安排是怎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