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藏,十一月末。
中书省,政事堂。
正中主位,上置文书,江昭扶手正坐,不时注目于此,凝神审阅。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五位内阁大学士,一一入座。
“嗯——”
江昭略一沉吟,抬起头:“今日,较为核心的文书,拢共就一件。”
一伸手,一道文书传了下去。
江昭注目着,徐徐道:“入祀太庙的一干人选,礼部已然呈上了拟定名录。”
“不过,具体何人可入祀,还得内阁磋议。”
入祀太庙!
大殿之中,五位内阁大学士,皆是精神一振。
文书入手,一一传阅。
礼部拟定人选,合十四人。
其中,高宗年间入选十三人,先帝年间入选一人。
高宗年间,以初年、中年、暮年三大时限划分。
初年三人:王曾、吕夷简、章得象。
中年一人:范仲淹。
暮年五人:韩章、富弼、欧阳修、晏殊、曾公亮。
武勋四人:狄青、曹玮、张辅、顾偃开。
先帝年间,入选者仅一人,为已故文华殿大学士唐介。
“不知大相公以为,拢共该入祀几人?”
东阁大学士冯京思忖着,问了一句。
凡此入选者十四人,有争议的人选,其实不算少。
或者说,有争议才是正常状态!
宦海为官,治政天下。
文人治政,除非是不在同一档次,否则先后之序,注定会有不小的悬念。
这一来,入祀人选,难免会有不小的争议。
典型的例子,就像是范仲淹。
范仲淹有功吗?
有的。
由其主导的庆历新政,声势浩大,就连史书之上,恐怕都得书上一笔。
可,范仲淹也有过!
功与过,孰轻孰重,却是容易惹人争议。
老实说,若非是政治需求,范仲淹还真就不一定有机会入选【拟定名录】。
毕竟——
从根本上讲,范仲淹是典型的失败者一方!
范仲淹此人,尚且如此。
其他人,自是更会有争议。
逢此状况,几人可入祀,也就成了非常核心的问题。
若是一人可入祀,就没必要大肆争议。
毕竟,以韩文正公的政绩、功绩、名望以及门生故吏的影响力,肯定独一档的水平。
仅一人可入祀,自然也就是韩文正公入祀。
若是两人入祀,也没必要争议得太狠。
不出意外,十之八九是花落范门——范仲淹!
可,若是允许三人及以上入祀太庙,那就有的争了!
就连内阁,恐怕也得口角嚣然。
“五人左右,可增可减,并无定数。”
江昭平和道:“不过,宁可不选,也不将就。”
简而言之,宁缺毋滥!
“呼——”
大殿上下,一时沉寂。
却见五位内阁大学士,或是半阖着眼,或是抻手低头,或是严肃抬头。
无一例外,俨然都是一副准备争斗的样子。
“先拟名吧。”
江昭道:“内阁六人,一人一纸,从上呈的名录中,予以推荐。”
这是第一波淘汰赛!
十四人中,大致有好几人,都是为了安抚人心的政治博弈的结果。
这一批人,真实水平是达不到入祀水准的。
当然,推荐其入祀的人,其实也知道这一点,并不指望入选者真的有机会入祀。
也就是说,这一部分过度涉及“政治博弈”的入选者,上了拟定名录,就已经达成了其该达成的目的。
如今,自是得将其淘汰出去,以免影响入祀太庙的含金量。
“唰——”
“唰——”
大殿上下,一时沉寂,唯余书写之声。
半炷香左右。
“王曾、吕夷简、范仲淹、韩章、富弼、欧阳修、晏殊、曾公亮、狄青、曹玮。凡此十人,尚在名录。”
十四人中,淘汰了四人。
章得象、唐介、张辅、顾偃开!
江昭手持文书,略一挑眉。
这一结果,倒也尚在预料之中。
章得象是典型的“水货”。
当然,这并不是说章得象的水平差。
凡是入阁拜相者,谁不是人中龙凤?
只是——
相较起其余人来说,章得象的水平,的确是略微低了些许。
甚至于,其入选礼部名录,隐隐中都有章衡的手笔。
作为族孙,章衡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人,自然也知晓祖先的不可能真的入祀太庙。
为此,却是并未书就“章得象”之名。
唐介是唯一一位入选名录的先帝年间的老臣。
其余的一些先帝的老臣,要么是还健在于世,要么是水平太低。
亦或是,干脆是被列到了高宗一方,入选高宗太庙的【拟定名录】。
这也正常。
先帝一生,也就执政十年,且政局稳定。
执政十年!
政局稳定!
这,也即意味着内阁鲜少换人,根本不存在类似于“入阁一天”一样的骚操作。
如此一来,拢共一算,真正在先帝手下为官的内阁大臣,也就不到二十人。
其中,大部分还都是高宗留下的老臣,被列到了高宗名下。
类似于韩章、欧阳修、曾公亮,都是如此。
而作为唯一一位入选的先帝老臣,不出意外,唐介没了。
不为其它,纯粹就是唐介水平不足。
先帝一代,真正有资格入祀的老臣,无一例外,肯定都是新政推行、新政决策的核心人物。
或为大相公江昭,或为次辅韩绛,或为次辅章衡,或为核心推行者王安石......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反正,肯定是轮不到唐介的。
张辅、顾偃开!
此二人入选名录,都是典型的“儿子撑腰”的结果。
如今,内阁拟定名录,这二人自是就此淘汰。
“还余十人。”
江昭注目下去,平和道:“先选无争议的吧。”
“余下的,有争议的,再作磋议。”
内阁五人,皆是点头。
“韩文正公,兴文饬武,辅弼两代,可入祀太庙。”章衡扶手正坐,毫不迟疑的说道。
“中肯。”
“可。”
其余几人,或左或右,皆是点头。
韩章此人,一生经历可谓相当丰富。
就总体来说,主要有三大功绩:
其一,辅佐两代,一次扶龙,宰执天下十余载。
治平四年,先帝上位,可谓是独身一人,若是没有韩章的支持,断然是难以掌权的。
单此一点,就足以让韩章有入祀太庙的资格。
更遑论,韩章还是宰执天下十余年的存在。
迄今为止,就算是大相公江昭,也尚未达到宰执天下十余年的程度。
单就掌权时长来讲,百年国祚,独此一人,堪称是独领风骚。
其二,文昭武烈。
于文,韩章为百官之首,宰执天下十余年,几近独步。
于武,韩章兴军北上,有拓土之功。
有此二者,说其是“文武兼修”,也并不为过。
这一点,就算是百年国祚之中,也是罕有的例子。
准确的说,除了大相公江昭以外,便再无他人。
其三,推行变法。
庆历新政,韩章是主持者之一。
熙丰新政,韩章并未主持。
但,彼时的韩章,乃是百官之首。
作为百官之首,不阻止,就是一种特殊的支持。
更遑论,韩章还在暗中让权,给予助力。
宰执天下十余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