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上上下下,反应不一。
新添恩科,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消息。
以惯例论之,恩科三年一次。
来年,恰好也有一次恩科。
也就是说,连着两年都能入京科考,求取功名。
两次录士,估摸着也得有六七百人就此中第。
这样的概率,不可谓不大。
但是吧,也有坏消息。
新政!
以往,江大相公布政,大都是可“互补”的政策。
一次布政,大都是一好一坏,也即打一巴掌,赏一颗枣。
这样的做法,无疑是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这一次不一样。
纯削弱!
土地改革,纯纯的利好底层佃户。
而受害者,本质上就是全体的地主阶级,从上往下,无一例外。
怪不得叫土地改革呢!
诚然,新政仅仅是初步在两浙试点。
但,以大相公的性子,推广恐怕也是迟早的事情。
一时之间,上上下下,争议不断。
......
江南路,抚州。
六月时节,麦穗摇曳,金黄一片。
无论是佃户,亦或是农户,都在为稻米丰收而忻悦。
只是,人与人的悲欢并不一样。
奉化县,陶宅。
正堂。
正中主位,暂未有人。
自主位以下,左右立椅,坐着三人。
凡此三人,一人名为陈启,一人名为卢岳,一人名为于风。
连着这三人,添上陶氏一门的陶容,也就是奉化县的四大主事人。
陶、陈、卢、于,也即奉化县四大县望。
当然,县望不比郡望。
为郡望者,族中大都得有高官入仕宦海,且几乎是必不可缺。
为县望者,却是没有这么高的要求。
就实际而言,绝大多数县望都没有高官支撑,仅是曾经有过高官,并在本地扎根得足够深。
陶、陈、卢、于,四大县望之中,也仅有陶氏一门的主事人陶容为高官,乃是官居正七品的抚州判官,一方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当此之时,陈启、卢岳、于风三人,赫然是在等待陶氏一门的陶容。
恰逢此刻,主人陶容还未归来,堂中上下,却是一时无声。
不一会儿。
“哈哈!”
一声朗笑,打破了沉寂。
却见一人,大步迈进。
观其身子微胖,两鬓微白,眼中不时闪过一丝的精光,自有一股“官老爷”的独特气度。
“几位老弟,恕我来迟了。”
陶容平和一笑,主动抬手一礼。
“陶兄。”
陈启、卢岳、于风三人,皆是连忙起身,抬手回礼。
一样都是县望。
但是,陶容是大官,这就是其独特的优势。
其余人,自然也就一点都不敢怠慢。
“陶兄,来得正好。”
陈启一伸手,引着陶容入座。
旋即,一脸急切的问道:“土改新政,不知上头是怎么说的?”
方才,陶容赫然是打听消息去了。
奉化县,相距抚州主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大致也就十里左右。
陶容是官,人脉更广,打听起一些消息,自是更为方便。
“对啊。”
“不错。”
其余两人,也都连忙注目过去。
如今,变法新政尚在两浙路试点。
但,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不久就会予以推广。
届时,江南路肯定也会受到波及。
涉及切身利益,由不得他们不急。
“陶某驾车入城,拉拢关系,问了抚州的大族和官衙主官,若是新政推行至江南路,该当如何?”
“两边,都给了说法。”
陶容笑容微敛,一脸的郑重,摇了摇头,沉声道:“抚州上头,态度含糊不定。”
“官衙上头,也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
仅此一语,三人皆是面色一滞。
对于县望来说,主要有两个“上头”。
抚州上头,指的是郡望大族。
地方大族,总是会不可避免的抱团在一起,有时会异常的团结。
而这种团体的主事人,自然也就理所当然的是郡望大族的主事人。
官衙上头,指的自然是官老爷的态度。
也即以安抚使、安抚副使、转运使、知州等人为主的一干官员。
为县望者,两者都得顾及。
特别是涉及拉关系,郡望大族的关系拉,官老爷的关系也得拉。
如今,对于新政的态度,陶容俨然是打听出了结果。
可惜,结果并不算好。
无论是郡望大族,亦或是官衙,都没有任何反对新政的意向!
“为何会这样啊?”
于风扶手正坐,紧皱眉头,略有不解道:“此次改革,对于地方大族来说,危害可不小。”
“官衙之中,也不乏有大族出身的人。”
“都是大地主,都是受害者,为何不反对新政啊?”
“唉!”
陶容摇了摇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对于此事,我倒是不太意外。”
“大族和官衙,都没有太大反应,无非不敢、不愿、不舍而已。”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皆是面色微沉。
不敢、不愿、不舍!
不敢、不愿,主要是针对郡望大族。
熙丰元年,针对两浙路的火烧钦差,着实是给人烧出了心理阴影。
那一年,大相公奉旨南下,持着尚方宝剑,领着几万大军,几乎是荡了一遍两浙水系。
就连两浙路,也被一拆为二,拆分为两浙东路、两浙西路。
波及之广,罪罚之狠,可谓骇人听闻。
表面上,一切似乎仅限于两浙路。
但,对于其他地方的威慑力,却也不见得就低。
时至今日,单是说起此事,陈启、卢岳、于风三人,都不由得心头为之一凉。
太狠了!
手段之狠,简直让人生不起半分抵抗之心。
他们是这样,郡望大族自然也是这样。
也因此,对于上头的政令,郡望大族自是不敢有半分反抗之意。
不就是割让一部分利益吗?
大相公颁了政令,那就割让呗!
否则,一旦得罪了大相公,真的让朝廷挥下了屠刀,那可就不是割让利益那么简单了。
大相公能挥刀斩两浙,自然也能挥刀斩江南。
此外,从客观事实上讲,区区一点土地租金,对于地方大族来说,影响真的不大。
毕竟,地方大族根深蒂固,其影响力,根本就不是一点租金可动摇的。
此外,自从新政施行以来,大族也已然从各行各业捞了相当一笔钱。
如今,适当退让,自是并无不可。
不舍,主要是针对地方主官。
截至目前,有关的新政形式,都可谓是一片大好。
阻挠新政,十之八九得丢官帽子。
为此,官衙的人肯定是不会阻挠新政的。
这也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只是……
“这——”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卢岳面色一沉,略有愤怒。
郡望大族有退路,可退让,不代表县望、豪强也能退让。
让利于佃户,本质上其实就是在让生态位。
一旦新政真的推行,县望、豪强的影响力,真的会大大下降的。
“唉!”
“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启摇着头,插话道:“新政试点,主要是两浙路。”
“就目前来说,与江南路还是无关。”
“说不定,试点会不通过呢?”
试点不通过?
其余几人,皆是面色复杂,为之一叹。
有了火烧钦差的惨痛教训,两浙的地方大族都可乖了。
就算是除了两浙以外的其他路都反对,两浙水系也是不会反对的。
甚至,一点阻力都不会有。
那批人啊,投得最快了!
陶容也是面色复杂。
在这种宏观性的政策面前,就算是县望大族,也一样跟蝼蚁一般,苍白无力。
“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