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英巷,盛府。
中门大开。
通衢主道,人来人往,车舆络绎,轩盖往来。
却见朱门挂白,麻幡倚垣,丧灯映壁,焚香袅袅。
偶有哀乐大起,号啕恸啼,泣不成声,呜咽连连。
不时有人甫入其中,或为朱袍,或为紫衣,皆是心有戚戚,悲叹致哀。
上上下下,一片素白。
就连朱匾上的“盛府”二字,也被抹成了灰白,以示哀恸。
“呜——”
“呜——”
低沉唢呐,一起一落,自有一股悲愁之意。
“吁!”
乌木马车,辚辚驶过。
却见车夫一牵红绳,枣红马一声嘶鸣,倏然立定。
往后,还有两驾马车,联袂驶来,有样学样。
“这儿,就是积英巷?”
其中一驾马车,软帘掀起,从中走出一人。
观其模样,却是一女子,一丝碎发松散微斜,娇嗔作态,软声微嗲,惹人怜惜。
一切,都恰好好处。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不似正室大娘子,反而更似讨人欢心、予取予求的小妾。
此人,可不就是小邹氏?
“怎么了?”
其夫朱将军,三十来岁的样子,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典型的将门二代。
其余几人,也都一一下了马车。
向宗良、沈从兴、薛将军、赵娘子、大邹氏,以及小沈氏。
其中,小沈氏是沈从兴的妹妹。
薛将军名为薛奕,乃是二代中有名的小将,也是小沈氏的丈夫。
“没什么。”
小邹氏握着锦帕,嗲声道:“盛氏三兰,京中有名,皆是高攀于人。”
“妾,就是心头好奇。”
“什么样的宅子,竟然能养得出三兰一样的货色。”
小邹氏与大盛大娘子、小盛大娘子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一些用词,自然是不会太好。
甚至,说一句“字字夹针”,也不为过。
人来人往,不时有人从一侧走过,听得些许碎语,却是不免留意两眼。
“好了,低声些。”
大邹氏面色微变,连忙制止。
“哼!”
小邹氏秀眉一蹙,自有一股骄横之意。
“行了,少说些吧。”
朱将军低斥一句。
其实,对于小邹氏的骄横,他已然是习以为常。
不过,人来人往,实在是太过杂乱。
有些话,还是不能乱说的。
旋即,注目于其余几人,伸手一引:“老沈、老向、老薛,走吧。”
“走吧。”
一连着,点头连连。
其余几人,皆是迈步徐行,往中门走去。
“官人。”
一声轻唤。
薛奕心神了然,步伐微慢。
约莫几息,薛奕、小沈氏夫妇二人,便已呈一字并行。
“怎么了?”
薛奕背负着手,望向娘子。
“这小邹氏,不安分啊!”
小沈氏低声吐槽道:“长此以往,怕是得惹出祸事。”
高攀于人!
货色!
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薛奕一听,也不意外。
大邹氏、小邹氏、赵娘子、小沈氏!
四位女眷。
其中,大邹氏、小邹氏、赵娘子,都与大盛大娘子、小盛大娘子不太相和。
唯有小沈氏是例外。
作为沈从兴的妹妹,小沈氏混的是武勋圈子。
并且,还是小盛大娘子的闺蜜之一,以及作为“夫人外交”的代表人物之一。
薛奕不足三十,年纪轻轻,就位列“小将”之一,其中就不乏有小沈氏的功劳。
这是难得的贤妻!
如今,小邹氏连连胡乱说话,颇有作妖之势,自是不免让小沈氏心生担忧,为之抗拒。
“娘子此言,颇为有理。”
薛奕点了点头,颇为认可:“如今,大相公摄政,越国公也是军方巨头之一。”
“就这样的状况,小邹氏却是毫不收敛,还敢胡言乱语。”
“以其性子,惹出祸事,不足为奇。”
“不过,此中之事,说白了,也是朱将军的内宅之事。”
“不好管啊!”
薛奕摇了摇头。
就像小沈氏不跟大邹氏、小邹氏、赵娘子一起混一样,薛奕也不跟向宗良、朱将军、沈从兴一起混。
他混的是越国公的小圈子。
圈子都不一样,自然也不可能相熟。
此次,几人联袂而来,纯粹是因为小沈氏是沈从兴的妹妹,恰好凑到了一起而已。
而小邹氏,说到底也是内宅女子。
涉及内宅,莫说是不太相熟,就算是真正的相熟,也不便于插手。
否则,未免有挑拨他人夫妻关系的嫌疑。
“唉!”
小沈氏一叹。
她自然也知道不好管。
可......
“我就是有些担心大哥。”
小沈氏担心道:“小邹氏作妖,嫂嫂肯定得护着她。”
“这一来,可不就给大哥牵扯进去了吗?”
小沈氏说的嫂嫂,也即大邹氏,沈从兴的正室大娘子。
“没事的。”
薛奕凑近一些,安抚道:“娘子不必烦心。”
“以你我二人的地位,就算是小邹氏惹了祸,也插不了手的。”
“小事不好插手,大事不敢插手。”
“何必为此烦心?”
“至于国舅爷.....”
“他有先帝的人情。”
“就算是真惹了事,大相公也会网开一面的。”
小沈氏一叹,唯有点头。
“嗯。”
......
午时三刻。
“噹——”
“大相公到——”
一声敲锣,引人注目。
“韩阁老到——”
“章阁老到——”
......
一连着,通报不断。
无一例外,都是内阁大臣。
一时,文武大臣,二代子弟,名门贵妇,诰命夫人,连连注目。
上上下下,为之一寂。
“贤婿。”
“韩相、章相、王相、元相、冯相。”
盛纮连忙走出,一一见礼。
旋即,一伸手,往里引:
“诸位此来,寒舍实是蓬荜生辉。”
“快快请进!”
六位内阁大学士,相继回礼。
以江昭为首,一一甫入。
“拜见大相公!”
庭中之人,无一例外,连忙行礼。
江昭!
这位大相公,乃是大周真正意义上的一把手。
天下第一人!
江昭微垂着手,无声一叹。
果然!
从他走进的那一刻,就成了唯一的聚焦点,上上下下,一下子就换了“主角”。
其余几位大学士,也都并不意外。
权力,就是宦海的一切!
凡此中之人,其实也都是因为权力而来。
自然,一旦权力的核心真的现身,其目光也将聚焦于大相公,而非盛老太太。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单是大相公,其余几人,其实也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恰值丧仪,俗礼什么的,就免了吧。”
江昭面色平静,压了压手。
上上下下,齐齐正身。
不过,即便如此,也无人入座,俨然都是正身站着。
不为其他,就因为江昭和几位阁老都在站着,并未入座。
其他人,自然也就不敢坐着。
“唉!”
江昭一叹。
不难窥见,一旦看见了几位大学士,其他人就都是“浑身难受”。
滞留得越久,其余人越是不自在。
“岳父。”江昭低唤了一声。
盛纮了然,心领神会,连忙伸手一引:
“贤婿。”
“几位相公,这边请。”
盛纮也是久经宦海的人,自然也了解其中状况。
为此,自是早有准备。
“嗒——”
“嗒——”
几位内阁大学士,徐徐迈步。
一入府中,自左而右,有着三大庭院。
其中,入门的是主院,也就是宾客就坐的地方。
往右,乃是设柩的正寝。
往左,却是一小胡同,通往一户“无人”的宅子。
当然,也仅仅是名义上的无人。
实际上,这宅子其实紧邻着盛府。
盛纮买了宅子,让人打通了胡同,将两大宅子连通了起来。
如此,也就使得盛府表面上不大,实际上却是有两户宅子的面积。
甫入其中,却见有丫鬟仆从,以及一干木几木椅,更有小灶烧火,温热酒菜。
“几位相公,暂歇于此。”
“若是有事,可招呼丫鬟仆从,也可让人来唤我。”
“招待不周,万望海涵。”
盛纮说着,抬手一礼。
“不妨事。”
“盛大人忙去吧。”
“哈哈!有酒有菜,足矣!”
几位内阁大学士,皆是理解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圣旨到——”
一声尖呼,猛然传来。
“圣旨?!”
盛纮一惊。
旋即,望了一眼女婿,心头了然。
也唯有女婿的面子,能让上头颁下圣旨了。
“失礼了。”
盛纮心头一急,连忙一礼,往外走去。
圣旨一来,肯定得设下香案。
这一点,盛纮得亲自去办。
“呀!”
几位内阁大学士,相视一笑,皆是摇头。
“走吧,恭迎圣旨。”
不出意外的话,圣旨肯定跟盛老太太有关。
作为宾客,是否跪拜迎旨,其实主要是跟传旨者品级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