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下,唯余步伐声,沉沉回荡。
终于。
君臣三人,走到了大殿正中。
“扶.....扶朕上去。”
赵策英微喘着,有气无力的说道。
他是真没力气了。
自病重以来,修养了二三十日的精气神,似乎都耗费在了与江昭的交谈之中。
此时此刻,莫说是站立,就算是趴在江昭身上,都有些力有不逮。
若非是江昭托着他,赵策英非得从其背上滑落下来不可。
“诺。”
江昭轻应了一声。
旋即,一步!
“嗒——”
走上丹陛!
一步、两步、三步......
及至,仅差一步就可走到丹陛之上,也就是摆放龙椅的位置。
江昭沉吟着,有些犯难。
为人臣者,迈上丹陛,已然是有“越位”之嫌。
更遑论,迈至丹陛之上?
且知,就算是赵策英昏迷的那一日,顾、王、李三人扶龙上位,也仅仅是迈上了丹陛,而非丹陛之上。
关于此事,足有几十位门生故吏向淮左寄送了文书。
顾、王、李三人登上了丹陛不假,但登到“丹陛之上”的这最后一步,三人是跪上去的。
江昭犯难的在于,就目前的状态,他不太方便跪。
赵策英还在他背上呢!
一旦下跪,身子不稳,不免有可能“倒栽”下去。
如此一来,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不能跪上去,就唯有走上去!
然而,这一步真正的走上去,也是一点都不轻松。
事实上,真正的走到了这一步,其余臣子的反驳,反而不太重要。
为人臣者,一旦走上丹陛,便是越位,往往受人弹劾,甚至有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可一旦真的走了十几步,涉及走到丹陛之上,其他人的意见,却又不重要起来。
毕竟,真正有资格走到丹陛之上的人,无非两种。
或为反贼,或为权臣。
这两种人,都已经不必顾及其他人的意见。
此时此刻,真正重要的,俨然又成了君王的意见!
这代表着正统性、合法性。
“走上去。”
赵策英大汗长淌,精神一沉,大有昏昏欲睡的架势。
“诺。”
江昭一震,一步迈出。
“嗒——”
丹陛之上!
文武大臣,无一例外,皆是大震。
这一步,太罕见了!
古往今来,也唯有霍光、尹伊一类的“摄政者”,有此待遇!
难道?
不时有人相视一眼。
其中,有政治敏锐者,已经推断出了一些状况,暗自一惊。
官家,竟让权于一人?!
不可能吧!
丹陛之上,官家赵策英扶着龙椅,微瘫着身子,连连喘气。
观其龙袍松垮,骨瘦如柴,形销骨立,一脸的惨白,眼中遍布血丝,自有一股淡淡的“老人味”,就此传开。
文武大臣,相视一眼,皆是心头一惊。
官家,怕是不行了!
就这身子骨,俨然彻底“坏”了。
甚至于,就算是一些病重逝去的老人,身子骨也未必如此之差。
更甚者,先任文华殿大学士唐介,一样也是痈疽病故,也未见如此差的状态吧?
然而,就在此时。
“咳——”
“咳!”
一声大咳,其一脸惨白的脸色,竟是略有回暖。
就连喘息声,也渐渐粗重了些许。
就在那枯瘦如柴的身子骨中,竟然又提起了一股精神气!
“呼!”
赵策英抻着手,瘫软的身子,坐正了一点。
“朕,不行了!”
赵策英颤着身子,声音嘶哑干涩。
“陛下!”
文武大臣,连忙一拜。
不行了!
这样的话,从君王口中说出,实在是太过罕见。
但,这也的确是印证了一大事实——官家,真的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文武大臣,不乏有胆小者,暗自颤栗。
君王临终!
仅此四字,就足以让人心头生畏,不敢有半分忤逆。
无它,一位临终的君王,真的是无所畏惧。
古往今来,从来就不乏一些临终的君王,干出一些骇人听闻的糊涂事。
就连所谓人殉、人葬,也都是一点也不稀奇!
就在此刻,文武大臣,都罕有的“顺从”了起来。
丹陛之上,赵策英注目下去,没有说话。
这位达成祖业,光复燕云十六州的君王,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意气风发。
如今的他,虚弱到了极点。
就算是身子骨中又提起了一股精神气,他也还是虚弱不堪。
就连说话,也似乎是在消耗寿命一样。
为此,赵策英选择不说话。
一挥手,自有一人走出,却是司礼掌印太监李宪。
观其手中,赫然有着一道遗诏。
“门下:
朕以菲薄,嗣守鸿业。
赖天地之灵、祖宗之德,平吐蕃、定交趾、复燕云,得雪百年之耻,复汉唐旧疆。夙夜兢业,罔敢怠遑。
不意痈疽缠身,沉疴难起。今气力衰微,神思昏聩,知大限将至。
皇太子伸,天资颖慧,孝悌温良。年虽冲幼,然器宇已彰,可嗣皇帝位。
然,太子年纪尚幼、阅历尚浅,不足以承宗庙之重、抚兆民之望。天下定之未久,社稷安危系于一线,若无人托孤辅弼,恐生倾覆之祸。
皇后向氏,德备椒庭,仁明著闻。
新君践祚之初,可权同听政,以稳宫闱。
太傅、魏国公江昭,忠贯日月,德合乾坤,天下无出其右者。
此,实乃天授辅弼之臣,社稷之幸、万民之幸也。
今,太子年幼,托付于昭。
特诏:
自朕崩后,太子即皇帝位,凡军国重事、朝政机务,悉听之裁决。
太子当视之如父,朝夕奉侍,听其教诲,言必信、行必从,不得有怠。
昭所奏之事,无得驳回;昭所教之理,无得违背。
卿,亦当以父道辅之,教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导其向善、戒其骄奢,如朕在日亲授教诲一般。
凡卿之所为,皆为社稷计、为苍生计,太子及百官皆当敬服,不得有异议。
为表忠贯,特授如下:
一、授【录尚书事】,总摄百揆,凡军国机务、六部奏疏皆决于昭。
二、赐【九锡】,加殊礼,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三、特令入掌枢机,宰执天下。
四、授太师衔,加齐国公,食禄添三千石,荫补子孙十人。
余者,文武诸臣,各守其职,协理朝政,共扶幼主。
朕毕生所重,惟【变法】、【一统】二事:
一、新法为国本,凡熙丰新政,《重工商业》、《免役》、《榷场》诸法,后世子孙不得轻废!
二、燕云虽复,辽夏未平。当缮甲练兵,俟时北定,终成混一之业!
呜呼!
江山托于贤辅,幼主付于忠良。
昭其秉公持正,护国全节;群臣戮力同心,共维社稷。
若朕身后,敢生异心、乱国法、惑幼主者,昭可持此诏诛之,天下共讨!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传诏呼声,传遍大殿。
一息、两息.....十息!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一时无声,就连一点惊讶之色也无。
无它,都愣住了。
这一道遗诏,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甚至于,都到了有点吓人的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