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丰九年,一月初五。
乾清殿。
“呼——”
“哧——”
七尺玉榻上,官家赵策英阖着双目,虚汗长淌,双手紧伸,呈爪状。
观其鼻息粗重,声促窒塞,一起一伏,沉浊入肺,沉疴若铅,俨然是一副生死一线之势。
不过,这其实已经苏醒“舒缓”过的症状。
自从昏厥以来,太医院的人一连着上了好几种吊命法子,党参、针灸、艾熏......
如此,方才让官家暂时缓了过来,并未一命呜呼。
“呼——”
“哧——”
粗重呼吸,让人心头一凛。
自玉榻以下,左右区分。
以左,大都是皇亲国戚。
小太子赵伸、中宫向氏、太皇太后曹氏、国舅曹佾、国舅向宗良、大宗正赵士翊、恭王赵士骞,皆是位列其中。
以右,大都是中枢重臣。
大相公韩绛、集贤殿大学士张方平、文华殿大学士王珪、资政殿大学士章衡、文渊阁大学士元绛、东阁大学士冯京、越国公顾廷烨、代国公王韶,英国公张鼎,皆是位列其中。
凡此十余人,无一例外,都是一脸的凝重,注目于玉塌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却见有太医一人,伏跪于玉塌,手持银针,扎刺人中、十宣、涌泉穴位,一扎一刺,小心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葬送了“九族”。
这却是在以针灸的方式,刺激神志,疏通气息。
事实上,官家已经“醒”了七日左右。
不过,苏醒是一回事,恢复神志又是另一回事。
古往今来,从来就不乏长时间昏迷者。
其中,又以三日为限。
三日以下者,为短时间昏厥,危险系数较低。
一般来说,尚属“可救”的行列。
以太医的医术,十之八九都能救治。
三日以上者,为长时间昏厥,危险系数较高。
时间越长,就越是危险。
一般来说,达到五日以上,除了少数特例以外,基本上就是无可救药,唯有病逝。
而无论是三日以内,亦或是三日以上,都讲究及时救治。
一旦救治不及时,轻则留下暗疾;重则脑子受损,神志尽失。
甚至于,就此一命呜呼,也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也就使得,通俗意义上的救治,有两层含义:
其一,为救治性命。
其二,为救治神志。
救下了性命,且神志尚存,这才是真正的救治成功。
对于医治而言,苏醒仅仅是过程之一。
就像是先帝赵祯,也因中风昏迷过三日。
但实际上,其真正的救治耗时,其实是一月左右。
其中核心缘由,就是“神志”问题。
长时间的昏迷,太容易让人丧失一部分身体功能。
先帝昏迷三日而醒,连着十余日都是“呆滞”状态。
其后,经过诊治,神志渐渐恢复,但也是口不能言,丧失了语言系统。
如此,一连着救治了一月左右,方才真正恢复了身体功能,可行走、可说话、可视听。
当然,这种恢复神志的时间,也因人而异。
东晋会稽王司马道子,昏迷四日,仅仅救治了十余日,就恢复了正常生理状态。
北齐名将斛律光,昏迷四日,仅仅救治了五六日,也一样恢复了正常。
而今,官家赵策英,就处于救治神志的状态。
截至目前,太医已然连着针灸了七日左右。
“呼——”
“哧——”
上上下下,无一人作声,唯余粗重的鼻息声。
约莫一炷香左右。
“嗯——”
一声轻应,官家赵策英紧攥着手,眼皮一耷一拉,似有醒来的迹象。
“官家!”
左右十余人,齐齐一惊,连忙凑近。
太医也是一惊,恭谨一礼,旋即微扶着龙体,适当垫高枕头。
“呀!”
顾廷烨位置较近,注目着,心头一惊,连忙道:“有神!”
有神?
仅此一言,十余人,齐齐一震,无一例外,皆是注目于一双龙目。
旋即,皆是一惊。
果然,有神!
所谓的“有神”,说的却是官家的眼中有神,似有神志。
其实,官家已经醒了不止一次。
准确的说,官家几乎是天天都会醒过来,且大致是一日两次,一次一时辰的频率。
不过,不出意外,连着几次都是眼神呆滞,毫无神志。
但,今次不一样。
却见一双龙目,微有亮光,偶有缩动,不说炯炯有神,却也绝非是痴呆无神的样子。
“敢问官家,可还记得姓名?”顾廷烨一脸的激动,连忙问道。
其余大臣,也都是一脸的期许之色,注目过去。
此次病重,也来得太过突然。
且不难预见,官家怕是难以长久。
如此一来,官家是否有神志,也就注定是关乎重大。
若有神志,就一切好说。
无论是托孤,亦或是将养身子,都可继续维系下去。
江山社稷,也可就此安宁,不必太过动摇。
若无神志,就一切难办。
无神志,自然也就不可能有托孤一事。
如此一来,事情就注定麻烦不少。
一方面,必须得警惕其他宗室的忌惮。
一旦官家亡故,且还没有托孤,也即意味着大相公并未入京。
天下一府两京一十五路,没有大相公镇着,无疑非常容易滋生野心家。
幼子寡母,十之八九怕是会有其它宗室的觊觎。
这一点,必须得予以警惕。
另一方面,辽、金、夏、吐蕃、交趾等政权、新拓疆域,也都得予以防范。
此外,也得小心妖言惑众,民众造反。
变法革新,也有可能受到影响,存在政治反扑。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点也不轻松。
好在,近十日的诊治,还是有了效果。
终于。
在十余人期许的目光下,赵策英眼珠微动,艰涩道:
“朕!”
“赵——”
“策——”
“英——”
短短几字,艰涩异常。
“呼——”
本就粗重的鼻息,又粗重了不少。
或许是太过阻塞的缘故,隐隐中已然换成了口中吐纳。
“官家!”
向氏心头一颤,清泪直流。
“臣,叩见陛下!”
大相公韩绛心头松了口气,恭谨下拜,连忙一礼。
“臣等,拜见陛下!”
十余人,齐齐呼和。
从表面上讲,官家仅仅是应和了几字而已。
但实际上,其中意义可一点也不小。
这意味着,官家已经恢复了意识。
如此,一些较为重要、且尚未安排的事情,自可迎刃而解!
“起来吧!”
赵策英说着,微阖起了眼,一副休养的样子。
上上下下,十余人,皆是肃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呼——”
不一会儿。
一呼一吸,仍是粗重,却渐渐有了平缓之势。
“蜜水。”
一声落定,略带嘶哑。
赵策英睁开双目,微抬起手,指了指喉咙。
连着十日左右,日日针灸、艾熏,可谓救治不断。
但实际上,真正入口的“汤”,却是少之又少。
如此,口中却是不免干涩。
当然,这可能也有风寒的缘故。
一旦染风寒,轻则鼻子就发痛,重则喉咙、脑子发痛,都是较为常见的症状。
“快。”
向氏一望,凤眸微凝,领会了意思,连忙道:“来人,取来蜜水。”
“是。”
一声应和。
稍顷,一碗泡好的蜜水,就呈了上来。
向氏抬在手中,拾起木勺,舀了一小勺,旋即轻入口中,浅试冷热。
“官家。”
一声轻唤,向氏舀起蜜水,喂了过去。
其后,一点一点,一口一口。
约莫一炷香左右,一碗蜜水,方才真正入肚。
“呼!”
赵策英大呼一口气,长汗直淌,一副轻松了不少的样子。
“都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