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左,安抚司。
半丈锦帛,横向铺开。
安抚使王拱辰,微垂着手,凝神阖目,似在蓄势。
约莫一二十息。
悬腕中锋,匀称行笔。
赫然,功成自然,书就道:
治政以仁,安疆圉志!
凡此八字,雄健谨严,行云流水,自有一股磅礴浩然之意。
“嗯。”
王拱辰注目着,笔锋一敛,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自从上任淮左,至今已有三十余日。
对于公堂上下,他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老实说,经过几十任安抚使的布置,公堂已经相当不错。
不过,也不是没有缺点。
公堂上挂着的字,也不知是谁人书就,却是少了些许神韵。
这不,他就补上了,准备以己代彼。
“嗒——”
“嗒——”
就在这时。
“大人。”
一声轻唤,来人走近。
不出意外,却是属官吴庸。
“怎么了?”
王拱辰注目过去,淡淡问道。
“有人来了。”
吴庸一脸的凝重,就要说些什么。
恰逢此时,人未至,而声先至。
“改稻为桑,实为恶政!”
一声大喊,传遍上下。
连带着,似有几十上百人,高声呼和,声势颇大。
“改稻为桑,实为恶政!”
“改稻为桑,实为恶政!”
“这——”
王拱辰心头猛地一震,连忙向着声音的方向注视过去。
却见三五十丈外,隐隐中来了不少文人书生,三五成群,皆是义愤填膺,朗声呼喊。
“稻为农本,怎可轻改?”
“无稻可食,民何以生?”
“王拱辰,苛政害民啊!”
又是几声大呼,遍传开来。
更有甚者,高呼其名,引得不少人连连呼和,俨然是一副人心所向的样子。
这是....聚讼于庭?
仅是几息,王拱辰便心头一沉,暗道不妙。
读书人游行!
这可不常见。
“刁民!”
王拱辰背着手,脸色为之一沉。
不难听出,高呼声的核心都集中于一点——改稻为桑!
此中状况,俨然是为了表达抗议,胁迫安抚司撤销政令。
以游行的方式胁迫官府,这可是典型的抗政。
抗政者,不是刁民,却又是什么?
“大人,怎么办?”吴庸立在一侧,左右望来望去,颇为焦急。
游行一事,必须得及时遏止。
否则,影响只会越来越大。
而一旦影响大起来,不免会有人借此作文章。
王拱辰皱着眉头,没有作声。
这种突发状况,他也是第一次遇到,并无任何处理经验。
以往,倒是处理过百姓的游行抗政。
百姓怕官府、怕官兵,天生就畏惧官老爷,让官兵去恐吓一二,自会一哄而散,就此退去。
但,百姓是百姓,读书人是读书人。
适用于百姓的手段,未必适用于读书人。
主要在于,百姓与读书人,两者的见识不一样。
百姓是没有远见的。
一般来说,但凡没有性命之忧,百姓就不会游行。
就像是改稻为桑,没有真正的被逼到粮食短缺的地步,百姓就肯定是不敢游行,以免触怒了官老爷,平白遭殃。
这也是为何王拱辰敢推行改稻为桑的缘故。
江淮富庶已久,百姓存粮都是以米缸为计量单位,兼而有大相公变法革新,百姓手中的余钱也不少。
如此状况,未到绝境,百姓就不会作声。
读书人不一样。
读书人有远见。
时至今日,“劝稻为桑”的政令也就颁下去了不到十日而已。
不足十日,就已经煽动性的游行,这可不就是心存远见?
见识不一样,也就使得读书人的胆子更大。
甚至于,可能都有人不怕官兵的暴力镇压。
毕竟,游行而已,官府难不成还敢大规模的杀读书人?
也因此,官兵恐吓的招数是否还能有效,王拱辰也不太清楚。
“王大人。”
又是一声轻唤。
王拱辰望过去,不禁皱了皱眉头。
安抚副使羊轩、转运使陈使!
“王大人,兹事体大。”
却见转运使陈使抬手一礼,严肃道:“以下官拙见,学子游行,都是劝稻为桑惹的祸。”
“不若,就取消了政令,退让一步吧。”
果然!
王拱辰面色一黑。
他就说嘛,学子游行,怎么着也得有人予以煽动吧?
这种游行式的反抗,没有人从中作梗,根本就不可能有如此规模。
如今一观,十之八九有转运使的手笔。
也对。
陈使是淮东大族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改稻为桑,自是有益于税收,但也伴随着一定的风险。
一旦百姓都种了桑,粮食丰足还好,尚可一片安宁,形势大好。
可万一粮食不丰足,亦或是粮价大肆上涨,却是有可能引起民变,乃至于大规模的起义。
如此一来,淮东大族可就是妥妥的受害者。
陈使也是淮东大族的人。
相较于改稻为桑带来的税收来说,淮东大族无疑是更重视地方上的稳定。
为此,陈使暗中出手煽动一二,也不稀奇。
“陈大人,眼光卓绝,一语中的,好本事啊!”
王拱辰注目着,目光深邃,语意不明。
也不知其究竟是在称赞陈使精准的找到了读书人游行的关键点一事,还是阴阳其暗中操纵游行一事。
“王大人,谬赞。”
陈使垂手而立,一样不甘示弱的望过去,半点不怂。
且不说大相公已然还乡修养,安抚使注定翻不了天。
就算是大相公不插手此事,单纯的从政斗的角度上讲,他也不见得就怂了王拱辰。
究其根本,盖因陈氏一族乃是淮南地头蛇!
平日无事,大小官吏都和和气气的相处,他自然也是秉持着谨慎的原则,尽量不得罪安抚使。
毕竟,安抚使为一方封疆大吏,权势的确是非同一般。
但,谁承想王拱辰竟然搞了一招“劝稻为桑”,堪称臭棋篓子。
改稻为桑,实在是太过愚蠢。
涉及到了切身利益,那他也就顾不得什么,该斗还得斗!
一路三把手兼地头蛇,不一定干得过一把手,但肯定也不至于心头犯怂。
“稻米关乎农本,不可轻动。”
“百姓游行,也并非是不能理解。”
安抚副使羊轩沉吟着,劝道:“大人治政一方,未必就得局限于一道政令。”
“以下官拙见,当务之急,还是先设法让百姓散去吧。”
“百姓游行,影响实在是不太好。”
羊轩的话,并不特别激烈。
但,俨然也是偏向于撤去“劝稻为桑”的政令
“呵!”
王拱辰面色一黑,心头略有烦躁。
淮南大族,这是真“刚”啊!
不过,政令是不可能撤去的。
改稻为桑,关乎税收。
而税收一高,就有政绩。
王拱辰太渴望政绩了。
仅凭这一点,他就不可能退让。
更遑论,这还是他上任以来的第一道政令。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劝稻为桑”的政令,就是他烧的第一把火。
新官烧火,岂有朝令夕改之理?
“劝稻为桑,实为良策。”
王拱辰沉吟着,定性道:“百姓见识浅薄,不理解其中精妙,受人煽动,偶有异动,也实属正常。”
“出尔反尔,朝令夕改,非是官府所为。”
“政令取消之说,休要再提。”
王拱辰说着,心下有了成算。
“来人。”
王拱辰大袖一挥,沉声道:“让兵马都副总管张玉,设法驱赶了示威之人。”
“胁迫官府,乃是一等一的重罪。”
“不退让者,便视为有罪,抓入狱中。”
“这——”
陈使、羊轩二人皆是一惊。
“王大人,不可啊!”
“天下一府两京一十五路,岂有无缘无故抓读书人的道理?”
“是啊。”
二者,一人说着,一人附和,都不太赞成这一做法。
“哼!”
“好了,我意已决,休要再说。”
王拱辰大手一挥,自有一股强势果敢的气度。
“另外,让报社的人,单独拟稿一刊,主要宣传改稻为桑的优势。”
“是。”属官吴庸一礼,连忙应声。
羊轩、陈使二人,相视一眼,面面相觑。
......
熙丰七年,六月初三。
江府,正堂。
自上而下,摆了二三十把椅子。
凡入座者,无一例外,都是淮东大族的主事人。
这些人聚于一堂,自然是为了改稻为桑的事情。
无它,这一政令实在是太狠了。
民以食为天。
粮食,就是社稷稳定的唯一核心。
改稻为桑,桑贵稻贱,则税收大涨。
这一点,难道淮东大族不知道吗?
知道啊!
但问题在于,粮食是刚需。
人没有粮食,就活不下去。
人一活不下去,淮东就乱了。
诚然,就算是改稻为桑,也还能向其他地方买粮食,以维持稳定。
但是,万一其他地方也没有粮食呢?
这不就完犊子了?
这一招,太蠢了。
一旦淮东生乱,淮东大族无疑就是直接受害者。
如今,已是六月初。
七月左右,就是长米丰收,以及长米的二次种植。
若是不能在及时解决安抚司的政令,长米的二次种植,怕是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兹事体大,淮东大族的主事人自然是连忙聚拢,谋求解决之策。
“难!”
陈使扶手正坐,沉着脸,摇头道:“从二十七日起,一连着游行了七日有余,王拱辰都并未退让。
“甚至,王拱辰还让人抓了几人下狱,以作警示,俨然是铁了心的改稻为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