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作为一个父亲怎么样?”
无名冶刀匠问李信道。
“糟透了。”
李信一点面子也没有给无名冶刀匠留,直言不讳道。
而这话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不说别的,就看无名冶刀匠不给自己孩子取名字,相处的时候,关系也不像父子而像主仆,还有之前说要杀死孩子的发言,这些都足以说明无名冶刀匠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父亲。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一个很糟糕的父亲。”
无名冶刀匠倒是承认得很痛快,他用很无奈的表情对李信道:“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父亲。”
“嗯?”
无名冶刀匠望着夜空中的新月缓缓对李信道:“我没有给那个孩子取名字,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有名字,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人取名字。”
“啊?”
“我的养父,同时也是我的师父,他是一个不会做父亲的人,也是一个不懂教育孩子的人,他收留了本是孤儿的我,却没有给我取名字,只是将我当做苦力使唤。”
无名冶刀匠举起右臂,望着那只钢铁义肢道:“还有这只手臂……我为了探知师父淬火时水的温度,便将手臂伸入水中,结果这只手就被师父一刀砍断,因为淬火的水温是铸造师的秘密,连身为养子和弟子的我,在他死之前,他也是不会允许我知道的。”
李信倒吸一口气。
这种事情,他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的,毕竟他的师父镇元斋对他素来是倾囊相授,从不藏私,他无法想象,仅仅是为了偷学淬火的水的温度,无名冶刀匠的师父就要将弟子的手臂斩断。
不要说无名冶刀匠是一名刀匠,一名武者,哪怕是普通人失去了手臂,在生活中也会有诸多不便,更要遭受旁人奇怪的眼神。
“有这样的养父作为榜样,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成为一个好父亲,我甚至不知道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
无名冶刀匠放下手臂,然后对李信道:“我唯一能为那孩子做的,就是成为一个反面的教材,所以,杀了我,让那孩子知道,像我这种罪孽深重的人,就应该不得好死。”
“你……”
无名冶刀匠的话令李信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人绝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心中到底还是有自己的孩子,并且有心让自己的孩子走正道,单从这一点来说,他似乎又比不少做父亲的人要强。
“我还是觉得,你可以用其他方式去教育你的孩子。”
李信对无名冶刀匠道。
想要让自己孩子走正道,不一定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而且李信可以感觉到,无名冶刀匠的孩子本性不坏,只要稍加教育,未来未必不能走上正道。
“来不及了!”
无名冶刀匠大声道,然后突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这口血颜色鲜红,吐到地上,居然有一股焦热之气升起,被血淋到的杂草瞬间被烧焦成了草灰。
“我替你运功疗伤!”
李信连忙扶住无名冶刀匠,却被其用力推开:“不用了,不用浪费功力了,我这具身体,已经要报废了,所以,还是让它发挥一下最后的用途吧!拜托了!”
无名冶刀匠握住李信的手臂,眼中透着哀求。
“我……”
李信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父母,虽然在人生的成长中,有王书记和村长代替父的职责,令李信没有如其他孤儿一般那样寂寞孤独,但是对于父母,李信心中还是留有遗憾的,对于无名冶刀匠以父亲身份提出的请求,李信实际上很难拒绝,如果不是他的请求实在过于荒唐的话,哪怕没有那个人情,李信也早就答应了。
“求你了,我真的没有时间了!”
无名冶刀匠咳嗽道。
因为强行修练“炼铁手”,他的身体已经被火毒侵蚀得一塌糊涂,若非他以内力压制,火毒爆发的瞬间,就会将他化作一具焦尸,不,搞不好连具尸体都留不下,直接化作飞灰。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感觉自己已渐渐压不下火毒,也就是说,他随时都有可能会死,想要做一个好父亲,他已经来不及了。
李信望着无名冶刀匠,突然道:“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
“?”
这次轮到无名冶刀匠露出疑惑的眼神。
“只要你真的想要做一个好父亲,那就永远不会迟,你所谓的想要给孩子做一个反面教材,只是单纯的自我感动而已,我不觉得这会对你孩子的成长有利。”
李信凝视着无名冶刀匠,令无名冶刀匠有些心虚。
“我……”
无名冶刀匠语塞。
他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之人,对于李信的话,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又或者说,无法反驳。
是啊,什么为了给孩子做一个反面教材,这话说得好听,但实际上,就是无名冶刀匠在逃避成为父亲的责任罢了,以为只要牺牲自己的性命,就可以赢得一个“慈父”的好名声,至于说他这么做会给自己的孩子带去什么样的心理阴影,他却是全然不管。
“你这样做,到底是想让你的孩子变好,还是想让他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难道,你真的想要你的孩子,以后想起你的时候,连一点快乐的记忆也没有吗?”
“难道,你想让你的孩子,以后也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将你这愚蠢的育儿方式,一代代传递下去?”
李信不断质问着无名冶刀匠。
“我……”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利剑,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无名冶刀匠的心脏。
是啊,提到“父亲”这个词,无名冶刀匠所能想到的只有冰冷的刀剑,和将人烤成人干的火炉,没有一点带有温暖和快乐的记忆。
他想要通过成为反面教材,教育孩子不要成为像自己一样的人,但如果孩子的记忆中真的只有他这样一个反面教材,而没有作为对比的正面教材,那孩子未来长大之后,也只会成为他这样的人,因为他,根本没有给孩子描绘第二种未来。
“你先好好想想吧。”
李信拍了拍无名冶刀匠的肩膀道。
他已经知道,无名冶刀匠完全是因为不善言辞,同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所以才会如此,并不是真的不爱自己的孩子,既然如此,那把话说开了,也就好了。
无名冶刀匠突然拉住要走的李信,一脸茫然地对李信道:“我,我该怎么做?”
他并不是不想当个好父亲,实在是没人教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