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自然也很想去听一听，但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将目光看向了自家母亲。
长孙皇后笑道：“玄玉讲课，怕是天下大儒争相去听。”
“想去就去吧，你那些先生们，没人敢说什么。”
李泰高兴的道：“谢母亲。”
此事就此定下，李承乾露出羡慕之色。
但他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可能经常去玉仙观旁听的。
不过问题不大，自己随时都能找他，当面一对一授课。
比外面人学的更多更全面。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陈玄玉想起还有事儿，就起身告辞。
只是刚走出立政殿，就被李承乾叫住了。
他走到陈玄玉面前，声音不高不低：
“真人，借一步说话？“
陈玄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对长孙冲说道：“你自己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喏。”长孙冲向两人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陈玄玉和李承乾二人，则走到一僻静处，方便交流。
李承乾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决断事情。
站在那里踌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陈玄玉也没有催促，就这样静静的等待。
过了一会儿，李承乾才开口道：“真人，我有一事想不通。“
“殿下请说。“
“昨日我看到了几个卷宗。“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一个是主人打死奴仆，被判了一年监刑。”
“那家主人想要缴纳一笔钱财，赎买其罪。”
“还有一个，是大理寺送上来的，死刑复核案。”
“奴仆因为被欺凌，反击伤了其主人，被判处绞刑。”
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向陈玄玉：
“同样都是人，为何律法的判罚，差异能如此之大？”
“孟子说，物伤其类。”
“那些制定律法的人，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同理之心吗？”
“还是他们觉得，那些奴仆不算是人？“
陈玄玉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认真的上下打量着李承乾。
他认识李承乾这么多年，见过他问许多问题。
类似的问题，之前贫民窟之事时，自己也和他解释过。
只是当时他并不理解，更多是自己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但今天不同。
李承乾的语气里，不是好奇，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真正的困惑。
他真正感受到了，问题所在。
内心深处，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属于自己的思考。
这一点，可实在太重要了。
但接下来的教育引导，更加重要。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他整个人生的底色。
深吸口气，陈玄玉正色道：
“殿下是否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民权是一步步增强的？“
李承乾颔首道：“记得，三代之时，民的地位低下。”
“连自己的姓氏都不配拥有，只有一个代号作为名。”
“秦朝编户齐民，民始有法律意义上的身份，并拥有了姓和名。”
“您还说过，权贵的力量是一步步被削弱的。”
“从原来的分封诸侯王，到现在的单纯食实邑。”
“朝廷的力量，也在一步步加强。”
“三代之时要和诸侯王公分天下，到秦汉的大一统王朝。”
“现在虽然朝廷要和世家大族共治天下，但皇帝依然是唯一的君。”
陈玄玉露出欣慰之色。
看来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将自己之前讲的东西，全都传授给李承乾了。
而李承乾，也全都记在了心里，并一直影响着他的成长。
“对，这就是历史大趋势。”
“先贤的伟大思想，正在变成现实。”
“只是，这需要一个过程。”
“旧有的传统，力量是非常强大的。”
“为了维护王朝稳定，很多时候，朝廷不得不向他们妥协。”
“主仆地位悬殊，就是妥协的结果。”
李承乾露出了然之色，但又不甘的问道：
“难道要一直这样妥协下去吗？”
陈玄玉斩钉截铁的道：“自然不可能。”
“这种不仁的规律，早晚有一天会被彻底废除，成为历史。”
听到这里，李承乾终于振奋起来：
“我就知道，真人不会坐视不理的。”
陈玄玉笑了笑，话锋一转道：“然而，现在还不是改变的时机。”
“现在依然是世家政治时期，朝廷要依靠他们来治理国家。”
“他们不愿意改，朝廷就不能强行去改。“
“所以，我们要先打击世家大族的力量。”
“同时培养一个全新的群体，来取代世家大族。”
李承乾恍然大悟道：“这是不是阿耶正在做的事情？”
陈玄玉颔首道：“是的，陛下其实一直在做准备。”
“选官改制、税制改革、释经权的争夺等等。”
“最终目的，都是在打击以五姓七望为首的士族集团。”
“同时打通晋升渠道，让更多普通人参与到政治中来。”
“然后以新兴的官僚集团，来制约勋贵世家。”
“最后削弱世家特权。”
“然后彻底废除这种不平等的律法，让所有人都享有，最基本的律法保障。”
李承乾兴奋的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阿耶和您，不会什么都不做的。”
陈玄玉心中松了口气，总算是完成这次引导了。
孩子心中的那盏灯，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的更加明亮。
高兴了一阵子后，李承乾忽然问道：
“我要做些什么？”
事实上，作为太子，他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但陈玄玉却并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想了想说道：
“你还太年轻，思想不成熟。”
“现在你最当紧的，是做好三件事情。”
“其一，学习，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李承乾明显有些不满，光学习有什么用？
我要做实事。
陈玄玉能看出他的想法，接着说道：“其二，养望。”
“你要培养属于你自己的声望，只有这样才能坐稳太子之位，才能吸引人才效力。”
不等他说话，陈玄玉接着就说道：“第三，寻找志同道合的人。“
“天下事，因人而成，也因人而废。”
“陛下能得天下，是因为他身边聚集了一大批，可用的人才。”
“你想成事，也需要属于自己的人才。”
“所以，你现在真正当紧的，是结识更多人才。”
“等将来真正需要的时候，不至于无人可用。“
李承乾听完这句话，总算是露出满意之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真人指点。”
陈玄玉提醒了一句：“做事要注意分寸，实在拿不准，就多去问问娘娘。”
“她定然能给你一个，最合适的答案。”
提起母亲，李承乾眼睛里付出孺慕之情，重重点头。
他没有再说更多，朝陈玄玉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回走。
跨过台阶的时候，步子比方才有力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心里落定了。
陈玄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情却非常复杂，希望这小子，别走前世的路啊。
又过了两日，段纶派人将大唐目前的，铁矿分布和冶铁情况汇总送了过来。
陈玄玉仔细翻阅，对目前的行业情况有了直观的了解，也知道了改进方向。
寻矿这个就不用他操心了，大唐目前掌握的铁矿厂已经足够使用。
真正制约冶铁业发展的，其一是采矿，其二是冶炼效率低下。
先说采矿，现在是纯手工开采。
不过还好，古人早就发现了热胀冷缩的原理。
会先用火烧石头，然后泼冷水。
石头就会变脆，轻轻一凿就下来了。
但既浪费燃料，也浪费水，效率也非常低。
陈玄玉想了想，决定把黑火药拿出来。
炸药这个东西，一来过于危险，二来批量生产也比较麻烦。
完全没那个必要。
就目前来说，黑火药完全够用了。
而且，根据时间来推算，这会儿黑火药肯定已经被发明出来。
至于具体是谁发明的，已经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情。
最主流的说法，是道家外丹派的成果。
整天琢磨着用金石之物炼丹，提取其中的不死属性。
然后就炸炉了。
炼丹师们很兴奋，炸炉，就说明练出真药了。
药力太强才导致的炸炉。
所以要继续提纯药方，还要想办法束缚住药力。
慢慢的就有了黑火药。
还有一种说法
那就是，王玄策从天竺带回来的几名高僧，给李世民吃的就是黑火药。
结果当天李世民就没了。
只是这个说法比较小众，就算知道的群体，也基本没多少人信。
至于原因，很简单。
如果黑火药是天竺人发明的，那为何天竺没有任何相关记载，也从未出现过黑火药的影子。
反倒是华夏这边，黑火药得到了迅猛发展。
所以，还是道门外丹派更合理一些。
但不论是哪种说法，都不否认一点。
那就是，黑火药诞生的时间，大致就是隋末唐初这段时间。
只是，刚出现的黑火药杂质太多，威力很小不实用，以至于未能流传开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时间太短，还未来得及流传开来。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会儿黑火药差不多已经出来了。
他拿出成熟的火药配方，也不算太超前。
关键，黑火药批量制作也很麻烦，再加上威力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大。
很难对当前的社会秩序，造成太大破坏。
前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宋朝黑火药技术已经很成熟，且配方流传也很广。
并没有什么用。
但炸药就不一样了，这玩意儿的威力，是真的能改变世界。
所以，弄黑火药也是为了保险起见。
就算矿场的黑火药被人偷走，也没什么用。
但有了黑火药，开采铁矿就容易多了。
只是，光有矿石还不行，冶炼也同样重要。
冶炼也面临两个难题，一是燃料，二是炉温。
目前炼铁主要使用的还是木炭，也有用石炭的，但炼出来的铁质量普遍低劣。
至于炉温，这个就更简单了。
炉温不好控制，品质很难把控，全靠运气。
运气好，这一炉铁温度把控的到位，就能出一炉好钢。
运气不好，就是一炉生铁。
想要变成好钢，就需要工匠千锤百炼。
所以，目前优质钢材非常稀少。
而这两个问题，对陈玄玉来说，也并不难解决。
燃料可以改成石炭，也就是煤。
只不过，古代不懂洗煤、炼焦技术，使用的都是原煤。
原煤含有各种杂质，尤其是含硫量爆表。
用来炼铁自然是不行的。
但把煤放在水里洗一洗，就能去除大部分杂质和硫元素。
然后炼成焦煤，就是上好的燃料。
至于炉温……直接上高炉吧。
上辈子，别说他一个理工科出身的人，上辈子但凡看过几本穿越小说的，都知道这玩意儿。
而且历史上就有不少用土高炉炼钢的实践，这类技术的普及性很高。
相关的技术记载也很详细。
这玩意儿结构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就能做到。
有了这三样东西，陈玄玉有把握，在三五年内将大唐钢铁产量，提升到每年万吨以上。
只有拥有了足够的钢铁，才能做后续的各种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