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房玄龄、杜如晦、薛收、魏征等人鱼贯而入。
见李世民端坐案后，陈玄玉坐在一旁，便知道又有大事了。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将陈玄玉的分段式运输法，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殿内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叹。
“妙啊！”房玄龄率先开口，眼睛都亮了：
“分段运输，各段独立，互不干扰。”
“江南大船不必北上，北方小船不必南下，各司其职，各尽其用。”
“如此一来，漕运效率能提高数倍！”
杜如晦更是激动，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运河一路北指：
“汴州建仓，洛阳建仓，中流砥柱两侧建仓。”
“江南漕粮运到汴州即卸，船返回江南继续运粮。”
“汴州仓的粮食，根据北方河道水位灵活调运。”
“枯水期用小船，丰水期用大船，没水时走陆路。”
“如此一来，再也不用在河道上干等水位了。”
魏征颔首道：“以前漕运，为了等待水位，大船可能要在某个河段等待数月之久。”
“如此长时间的等待，要平白消耗大量人力物力。”
“而且太多船长时间停靠在那里，也会造成河道堵塞。”
“分段式运输法，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薛收一手捋须，补充道：“中流砥柱那一段，从陆路绕过去。”
“虽然多了一道装卸，可比起船毁人亡的损失，这点代价完全值得。”
“等两座仓库建起，就等于多了有了两座粮库。”
“即便因为别的原因导致漕运中断，关中也可以靠着这两座仓库，支撑一段时间。”
长孙无忌连连点头，心中对陈玄玉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他负责扶南购粮，最清楚漕运的瓶颈在哪里。
分段式运输法，等于给大运河装上了一套新的“操作系统”。
硬件有了，软件也跟上了，运力才能彻底释放出来。
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操作系统，什么是软硬件，但此时此刻却产生了类似的感觉。
房玄龄感叹道：“隋炀帝凿通运河，贯通南北。”
“可他只修了路，没想好要如何使用这条路。”
“分段运输法，才是真正让这条路发挥作用的钥匙。”
“玄玉真人却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还给出了解决之法。”
“让某佩服。”
陈玄玉谦虚道：“房相过誉了。”
“我也是偶然才想到这个法子。”
“前人修路，后人跑车，各有时运罢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打断众人的恭维：
“法子是好，关键在落实。”
“我欲设转运使一职，全权负责漕运改革之事。”
他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停留在杜如晦身上：
“杜卿，你来担此任。”
杜如晦心中一喜，当即起身领命：
“臣遵旨！臣定不辜负陛下信任。”
在场众人对此并无异议。
漕运事关国家安危，由宰相亲自负责是题中应有之义。
况且，杜如晦虽然是兵部尚书，可这个位置在唐朝颇为尴尬。
真正掌握兵权的是各卫大将军，兵部也就能提供一下后勤。
至于别的，比如军官升迁、调度之类的，兵部连提意见的资格都没。
要一直到明朝时期，兵部地位才来到巅峰。
当时以文御武，文官天生压武将一头。
兵部那是实打实能指挥军队，并左右军官升迁的。
杜如晦虽然地位很高，可在那些骄兵悍将面前，实在硬不起腰杆。
这让他的地位相当尴尬。
同时，他这个兵部尚书，也是几位宰相里工作最轻松的。
暂时离开长安去忙别的，也不会耽误朝堂运转。
相比起来，其他人就没这么自由了。
比如薛收，一个吏部尚书长期不在长安，那是真要出事儿的。
所以，让他负责漕运改革，算是给了他一个能施展拳脚的舞台。
杜如晦心中憋着一股劲。
原本历史上，贞观二年他就被任命为侍中，兼领吏部尚书。
这一世薛收占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他只能继续挂着兵部尚书的头衔。
虽然他没说什么，可始终有些不甘心。
毕竟他跟着李世民造反，是为了啥？
并不是所有人都和陈玄玉一样淡泊名利。
额，陈玄玉也不是淡泊名利。
最开始他的想法，也就是抱李世民大腿，过上好日子。
他也喜欢美女，喜欢锦衣玉食。
只是随着地位越来越高，能影响的人越来越多，他的追求也在改变。
当他发现，自己能靠着前世的知识，成为‘圣人’的时候。
想法就彻底变了。
作为华夏人，族谱单开一页，史书留名的吸引力有多大，自不用多言。
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他自然动心。
也正是因为有了更高更大的追求，他才能克制自己，表现得与世无争。
他不是不争，而是争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杜如晦没有成圣的机会，他的追求就是‘建功立业，施展抱负’。
对于职务，自然是非常重视的。
一个兵部尚书，自然不能让他满意。
但看看周围同僚，每一个功劳、能力都不比他差。
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暗暗努力。
现在李世民把漕运改革交给他，可谓是正中下怀。
重塑漕运体系，这可是一件大功，而且还是能影响千年的大功。
他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
让所有人看看，他杜如晦不是只会出谋划策，做事一样是一把好手。
领命之后，他转向陈玄玉，问道：
“真人，分段运输的具体细节，您一定已经想周全了吧？”
陈玄玉双手一摊：“我这人只会耍嘴皮子，真做事儿那是两眼一抹黑。”
“漕运改革具体如何做，得您自己去查、自己去定。”
杜如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真人谦虚了。”
换成别人他肯定会以为，对方不喜自己摘桃子，所以故意不说。
能提出分段式运输法，要说他完全不懂细节，那是骗鬼呢。
但陈玄玉说这话，他不会往那方面想。
在他看来，陈玄玉之所以当众表示不知道，显然是为了将更多功劳让给自己。
这份胸襟，着实让人佩服。
房玄龄和薛收对视一眼，也都暗暗点头。
陈玄玉这个人，能力没得说，关键是从来不揽权、不贪功。
这样的人，谁不愿意跟他共事？
漕运改革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传遍了朝野。
分段式运输法的创意，被知情者透露出去后，立刻引起了轰动。
能爬到一定位置的人，没有蠢人。
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此法的高明之处。
赞叹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说，不愧是玄玉真人，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消息传到钱多多和金如山耳中时，两人正在位于东市旁边的宅子里对坐喝茶。
听完传话，钱多多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分段式运输……”他喃喃自语，脑海里浮现出，去金仙观拜访陈玄玉时的情景。
那天他才说到漕运的困难，从扬州到洛阳要四个月，在中流砥柱还要提心吊胆。
这才几天功夫，陈玄玉就想出了解决之法？
金如山也震惊不已，端起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他跑了半辈子海贸，自认为见多识广，也自觉见过无数聪明人。
可这样的漕运方略，他连想都不敢想。
难怪人家能当道门之主、虞国公。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
“天下第一智者，果然名不虚传啊。”
金如山重重点头：“是啊，我们一定要借着这个机会，牢牢抱住这条大腿。”
“这样，真人刚从金仙观回来，可能没时间见客。”
“过上几日，等他闲下来，你再次登门拜访。”
钱多多点头：“应该的。”
当然，有赞美就有质疑。
少数大臣上疏，认为漕运之法事关重大，不可轻易改动。
从秦汉到现在，漕运都是这么跑的。
突然改弦更张，万一出了差错，耽误了漕粮运输，谁来负责？
李世民看着这些奏疏，并未发怒。
他重用魏征，本就是希望朝堂上有不同的声音，这样才能兼听则明。
只要这些人不去坏事，提反对意见他是支持的。
但支持归支持，该做的事他一件都不会停。
那些反对的理由，恰恰从侧面证明了漕运改革的必要性。
正是因为旧法弊端太多，才需要新法。
否则大家都安于现状，等将来出问题，岂不悔之晚矣。
四天后，早朝。
李世民正式宣读了漕运改革的诏令。
设立转运使，由杜如晦全权负责。
水部郎中姜行本、将作少匠阎立德，以及仓部、太仓署等机构全力配合。
对于这个诏令，群臣表现的很淡定。
早就确定的事情，该讨论的早就已经讨论过了。
今日不过是宣布而已，没什么好惊讶的。
接下来的日子，杜如晦忙得脚不沾地。
他翻阅了大量漕运档案，又召来水部、仓部的老吏一一问询，还亲自去运河沿岸考察。
姜行本负责勘察仓库选址，阎立德负责工程设计。
两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高手，配合默契。
陈玄玉反倒闲了下来。
漕运改革的事，他已经交了底，剩下的就是杜如晦他们的工作了。
他既不懂工程，也不懂仓储，强行插手只会添乱。
况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化肥。
前两天他也亲自去看了。
实验室已经完成了搬迁，从玉仙观后院搬到了龙首原上的皇家园林里。
李世民真的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堡垒型城池。
可以容纳三五千人工作生活。
对此，群臣基本没人反对，毕竟只是一个琉璃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