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赫尔岑几乎是有些贪婪地听着这些关于米哈伊尔和俄国的消息,与此同时,他也用沉重的心情讲述了他在大革命期间的欧洲的一些见闻,并且还讲了讲他接触到的一些革命者的事情以及他对西欧的看法。
对于赫尔岑的许多政治观点和想法,米哈伊尔有的同意,有的并不同意,但他倒也不准备在这种重逢的时刻跟赫尔岑辩一辩经,他更多的还是将话题往叙旧以及文学活动上面引。
很快,赫尔岑便拿出他那已经用德、法文出版的著述《论俄国革命思想的发展》对米哈伊尔说道:“米哈伊尔,这大概是欧洲读者第一次了解到真实的、不是俄国沙皇的历史,而是人民的历史,能让他们了解到其具有革命和先进思想的优秀子弟们的成长。
你同样在这其中,这本书已经在欧洲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这正是文字的力量。
我一直在想,或许我应该建立一个自由俄罗斯印刷所,这里没有任何审查,我们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发表自己的观点。这不仅能让欧洲真正的了解俄国的状况,或许也对改善俄国的情况有所帮助……”
事实上,在后来亚历山大二世刚刚上台时,赫尔岑想要建立的这一印刷所确实起到了这样的作用。但后来随着形势的变化,赫尔岑的构想最后也是冷冷清清的收场。
而此时此刻,虽然米哈伊尔知道这家印刷所最后的冷冷清清的结局,但他思考过后,还是赞成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他还如此建议道:
“那我建议可以留一部分版面专门翻译和介绍俄国文学,很多时候,文学要比单纯的政治宣言更加有作用和更加深入人心。”
别老键政了孩子,咱多搞点文化宣传向欧洲介绍介绍俄国文学吧,那样说不定才更有作用、更有影响……
严格来说,俄国文学目前只有米哈伊尔一个人在欧洲是有影响力的,其他人压根入不了地道的欧洲爷的眼。
值得一提的是,俄国最早进入欧洲的文学家其实应该是屠格涅夫,而屠格涅夫的作品之所以能够进入欧洲人的视野,其实还是沾了克里米亚战争的光。战争爆发后,巴黎就出版了《猎人笔记》的第一种译本,粗暴地歪曲了屠格涅夫的原文。
译本书名为《一位俄国贵族老爷的回忆录,或称俄国农村贵族和农民的现状》,译者不仅曲解原文,还塞了许多私货,只为从这本书攻击俄国的野蛮和虚弱。这一译本后来才得到批判和更改,《猎人笔记》的名誉才得以恢复。
与其让法国人这么糟蹋,还不如他们先翻译过来连载,那倒也是为俄国文学界做了一件好事。
而赫尔岑面对米哈伊尔的建议,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很快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忍不住问道:
“我同意你的看法,文学总是更易于传播的。那你愿意撰稿并向尚有自由思想的俄罗斯发出呼吁吗?
不瞒你说,我对我在巴黎的一位友人玛丽亚·卡斯帕罗芙娜·赖谢尔夫人寄予厚望。她如今寓居在巴黎,没有人监视她与俄国的书信往来,她完全可以充当我们的中间人,把一些文章送回俄国,或者让一些人把俄国的一些材料寄回来……”
“……那就真的太好了。”
米哈伊尔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由衷地说道:“我最近还在想如何将一些文章送到俄国,如何跟国内的朋友取得联系呢。我愿意撰稿,但我必须要说的是,我对很多问题的看法或许与您并不相同……”
“我感觉得出来。”
赫尔岑笑了,随即说道:“而且你不仅跟我的看法有很多不同,你甚至跟别林斯基、屠格涅夫他们对于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有所不同。也正因此,你并不轻易表露你的政治观点以及评价别人的观点。这种谨慎的态度或许是对的……
不同就不同吧,至少我能感觉得到,你有一颗柔软、中肯和自由的心。”
“……我只是有些时候不知该如何是好罢了。”
米哈伊尔先是沉默了一下,接着便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其实真要说的话,屠格涅夫就是一个相当典型的贵族自由主义者,他在如今这一时期的俄国自然算是进步分子,可当版本更新、亚历山大二世上台时,以车尔尼雪夫斯基为代表的革命民主主义者登上历史舞台后,屠格涅夫似乎也就没那么进步了。
也正因此,再过几年《现代人》将发生一次严重的分裂,像车尔尼雪夫斯基这种革命民主主义者完全就跟屠格涅夫这种贵族自由主义者尿不到一个壶里,进而让屠格涅夫和涅克拉索夫也产生了严重的裂痕。
说实话,米哈伊尔很清楚屠格涅夫的弱点,但他还是不太能想象他跟屠格涅夫决裂的场景……
即便是米哈伊尔,他在后面也很难弥合《现代人》的这种裂痕,只因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是进步分子,他们的思想也已经有了根本上的不同和差异了。
就算知晓一切,又怎么可能在现实当中打出完全完美的结局呢?
毕竟现实并不是游戏。
到时候再看吧。
米哈伊尔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一声的时候,赫尔岑已经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
“你说你想把一些文章送到俄国,这些文章都是什么?是小说还是针对俄国社会的评论?”
“都有吧。”
“那你评论俄国社会的文章写的是什么?标题是什么?”
极少见到米哈伊尔写社会评论的赫尔岑的好奇心彻底起来了,他忍不住追问道:
“我料想你从西伯利亚逃出来后一定有很多东西想写,只可惜过去这么久了,你好像都还没有什么动静。”
“我主要还是不想被英国和法国的一些人利用吧,所以一直拖到了现在,然后也没有找到合适的途径送到俄国。事实上,我也不确定你的那位朋友是否敢把我的文章送回俄国。至于文章的名字……”
米哈伊尔看着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赫尔岑,用颇为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个相当简单的标题:
“你改悔罢!”
赫尔岑:“?”
你改悔罢?
让谁改悔?
仅仅一瞬间,赫尔岑的脑中闪过了很多个答案,比如俄国的法官、看守、第三厅官员……
但无论哪个,他都觉得似乎没那么贴切。
而到最后,他的脑中竟然闪过了一个看似最不可能也最为大胆的答案!
想到这里,赫尔岑多少有些僵硬地看了看眼前这个给人感觉颇为温和的年轻人。
难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