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来说就是文学上的精英主义。
因此可以说,从这则声明开始,米哈伊尔就已经在遭受美国文坛的大把作家的批评和攻击,其中最为热门的批评无疑是美国一位作家的公开批评:
“……我们不得不以最沉痛的心情,注视这部以连载形式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小说’,如果这种东西真的配得上这两个字的话。我从未想过那样一位了不起的天才有一天竟然会写出这种东西……
更令人惊骇的是,那位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竟在卷首大言不惭地发布了一则通令。他威胁说,任何人若从他的叙述中寻找‘写作动机’,将面临公诉;寻找‘道德寓意’,将被放逐;寻找‘情节结构’,则被枪决。
先生,您要我们寻找什么?难道一本小说可以没有任何动机、寓意和结构?这是对文学本身存在的理由发动的正面进攻……
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他那份洋洋自得的‘方言说明’。他郑重其事地说他将使用方言土语,甚至还包括黑人!
暂且先不说他是否能够搞明白这些东西,就算假设他能够够明白,那他把这些未经提炼的、野蛮的、甚至粗鄙的声音,原封不动地塞进人物的嘴里。这是艺术吗?不,这是污浊的泥潭。一位绅士的嘴唇永远不会发出那样的音节,一位淑女的耳朵也绝不该承受那样的噪音……
我甚至怀疑,这位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是想用这部小说来侮辱整个美国!”
类似这样的评论最近频频出现在美国的文学杂志和报刊上,美国文坛内部的作家们更是展开了大量的讨论乃至争论:
“疯了!真是疯了!他怎么敢写这样的声明?甚至还将美国南方的方言土语写了进去?他写的明白吗?!而且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庸俗的东西来写作品?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位文学天才能够写出来的东西!”
“看来他那种能在每个不同的国家写东西都成功的天才和魔法,在我们美国已经正式失灵了!看来他真的无法驾驭我们这片土地的文学……”
“他就算无法驾驭,他也不应该这么写!这简直就是对文学的侮辱!方言土语怎么可以进入文学?!他完全就是在乱写!”
“说不定他的才华早就被他消耗殆尽了,依我看,他写的甚至不如写出《热爱生命》这篇小说的那个神秘的新人!他写的真是越来越差了,连我们美国的文学新人都不如!”
“或许,他是在进行一种创新?以他的才华,我觉得他这么写一定有所深意……”
“那他的这种创新太失败了!我不认为方言土语可以出现在文学里!”
……
而就在美国文坛的这些人因为一些问题争论不休的时候,《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部小说已经正式开始连载了。
当然,在米哈伊尔这里,由于他是先写《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因此他得适当调整一下汤姆·索亚这个角色在故事里的定位以及占比。
然后,当美国南方的一些人抱着将信将疑和审视的态度开始看起这篇小说时,他们似乎就看到了一位颇为地道和有既视感的南方少年:
“……没过多久,我就想要抽烟,就要求寡妇答应我。可是她就是不答应。她说这是一种下流的习惯,又不卫生,要我从此不再抽。世界上有些人就是这么行事。一件事,来龙去脉,一窍不通,可偏偏要说三道四。
摩西这人,与她非亲非故,对谁都没有什么用处,老早就死了,她偏要为他操心;可我做一件事,明明有点儿好处,她偏要找茬儿。再说,她自己就吸鼻烟,那当然是做得对的喽,因为是她这么做的嘛……”
关于《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部小说前几章的内容,简单来说就是一位名叫哈克贝利的少年过惯了自由散漫的流浪生活,突然做了寡妇道格拉斯的养子,成天穿挺括的衣服,学习没完没了的清规戒律,感到十分的难熬。然后还介绍了一位会占卜的黑人吉姆。
紧接着,突然有一天,哈克贝利失踪了一年多的酒鬼父亲突然出现,强迫儿子乘小船到一个僻远林子小屋与他同住。哈克贝利结束了循规蹈矩的生活,到林子里捉鱼打猎,自由自在,但是父亲喝醉发起酒疯时常常打他,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于是他趁父亲上镇卖木材的机会,先安排了一个自己被杀死,尸体被扔到河里的假象,然后就偷了小划子,逃到了杰克逊岛上躲了起来……
尽管美国南方人一开始抱着非常谨慎乃至厌恶的角度来审视小说,但令他们感到颇为意外的是,虽然小说里的这位南方少年十分粗野、十分不守规矩,但作者并未将他刻画成一个丑角,恰恰相反,这位粗野的少年具有相当旺盛的生命力,敢想敢干,身上有着很多闪光点。
最关键的是,许多南方人都从这个粗野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要知道,相较于美国北方,美国南方的工业化、城市化要滞后不少,与此同时,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使然,南方人完全就是在大自然里长大的!
类似这样粗野的小孩,在南方似乎哪哪都能看到,而无论是从自然环境的描写还是从这位少年的谈吐来看,写的似乎都颇为贴切……
他一个外国人真懂南方?而且他还是在北方的杂志上连载这部小说?
或许正因如此,南方的评论家或许是为了替这种南方特色证明,竟然还写了简短的评论送到了北方这里来:
“……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在文学中看到一个正常的南方孩子了,尽管他或许有些粗野,但北方作家笔下的南方儿童,要么是棉花田里哭哭啼啼的小奴隶,要么是过度礼貌、说着英国腔的‘小大人’,比其这些形象来说,哈克贝利至少展现出了南方孩子的野性和自由的一面。
他没有被学校驯服,没有被教堂的钟声捆绑,他穿着破烂的衣服,靠大自然过日子,说着一口南方人再熟悉不过的土话……我们的男孩从小就打猎、游泳、划木舟……这难道不能说是一个孩子最黄金的童年吗?”
总之,南方的评论家还借着这个形象嘲讽了北方人一波,而北方的评论家依旧以所谓的体面和优雅为核心,猛烈抨击南方人的粗野和米哈伊尔这部庸俗的小说。
眼见形势已经要逐渐颠倒至南方人为米哈伊尔说话、北方人猛烈抨击米哈伊尔的时候,小说里的哈克贝利继续流浪,而读者们也看到了这样的故事发展:
“……我坐在一簇矮树丛里,离他大约六英尺光景,眼睛盯住了他。现在天色灰白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掀掉了毯子,啊,原来是华珍小姐的吉姆啊!见了他,我有多高兴。我说:
‘嗨,吉姆!’我跳了出去。
他吓得一下跳了起来,满是恐惧地看着,然后猛地跪到地上,双手合十,对我说:
‘求求你别伤害我,求求你!我这辈子没害过鬼神。我一直都喜欢死人,尽力帮他们的忙。你快回到水里去吧,那是你待的地方,别害老吉姆啊,我可一直都是你的朋友啊。’
没花多少时间,我就让他明白了我是活人。看见吉姆我兴高采烈,我不用再孤独了……”
黑人吉姆怎么在这?
很快,接下来的内容就解答了读者们的疑惑:
我问他:“你怎么到了这儿的呢,吉姆?你怎么来的呢?”
听我这么一问,他马上神色紧张起来,憋了有一分钟才说:“也许我不说更好些。”
“为什么呀,吉姆?”
“哎,我有难言之隐啊。如果我告诉了你,你不会找人告发我吧,哈克?”
“如果我告发,就让我不得好死,吉姆。”
“好吧,我相信你,哈克。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吉姆!”
“记住,你可说过你不告发的,你刚才亲口说的,哈克。”
“是,我是说过,我说过我不告发,就肯定不告发,真的,我说话算话。不过我看到这种事情不告发,人们肯定会说我是个无耻的废奴主义者,唾弃、痛恨我——那无所谓,放心,我肯定不会告发你的,反正我也没打算再回去。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了吧?”
——
南方的读者们:“!”
这黑鬼胆敢逃跑?!
赶紧将他告发吧!不然就像这位哈克自己说的那样,人们肯定会说他是个无耻的废奴主义者,唾弃、痛恨他!
可后面的发展似乎并不能令南方的读者们感到满意:
“嗯,事情是这样的。老小姐——就是沃珍小姐——她总是挑我的毛病,对我凶巴巴的,她一直说不会把我卖到奥尔良去,可是我注意到,最近有个黑奴贩子总在附近转悠,搅得我心神不宁的。
一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我偷偷溜到门口,门没关严实,我听到老小姐和寡妇说要把我卖到奥尔良去,她也不想卖,可是能用我换八百块钱呢,这么大的一笔钱,她不由得心动了。寡妇劝她别这么干。跟你说吧,我没把剩下的话听完,就赶忙撒腿跑了……
我一逃出来,就急忙往山下跑,原本打算跑到镇上某个地方偷条小船,可那里到处都是人,所以我躲在岸边箍桶匠的破屋子里,想等到没人的时候再下手。
我在那儿等了整整一个晚上,总是有人走来走去。大概早晨六点多,小船一条条从身旁划过。八九点钟的时候,每条来往小船上的人都在说,你爸爸怎么来到镇上,还有你怎么被杀害的。后来的船上挤满了先生太太们,都要去那里看看热闹……”
……
“还回报呢,我连那一毛钱都没有了。巴鲁姆也没办法。以后我再也不把钱借给别人了。牧师还说有一百倍的回报呢,纯粹是胡说八道。要是能把我那一毛钱收回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算了,都过去了,吉姆。反正你早晚要发大财的。”
“是啊,我现在就发财了,你想想,我自己是自己的主人,要知道我值八百块钱呢。我要是能拿到那笔钱就好了,多了我也不要。”
——
尽管章节末尾的这句话颇为乐观和幽默,但许多南方读者看了顿时就是怒火中烧!
什么叫做我自己是自己的主人?
一个逃奴竟然还敢说出这种话?!
这八百块钱分明是他的主人的财产!这完全就是对私人财产的侵犯和偷盗!
虽然在许多南方读者看来事实就是如此,但在北方人尤其是废奴主义者看来,他们顿时就直接高潮了!
没错!
他自己就是他自己的主人!谁都不能无耻地侵占他的自由!
这位老吉姆面对未知的厄运,不仅没有逆来顺受,反而自己主动勇敢地逃跑,甚至还能说出“我自己是自己的主人”这种既幽默又乐观的话!
一个黑人竟然也有这样的觉悟和勇气?
这个角色完全就是自由的象征啊!
就这样,一时之间,感觉自己是被骗进来杀的许多南方读者在大为恼怒的同时,也是有不少人开始激烈地批评这部小说。
那么北方的读者呢?
他们突然开始觉得米哈伊尔这么写或许确实有他的深意……
别的先不说,至少这个黑人角色肯定是突破常规且富有深意的……
大局逆转了!
美国南北双方的立场又开始发生变化了!
……
以上这些内容,基本上就是马拉基亚·斯温船长搜集来的有关美国对米哈伊尔新小说的评价的来龙去脉……
在看完这些东西后,马拉基亚·斯温船长已经彻底目瞪口呆了!
这位米哈伊尔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在美国的南北方来回蹦跶?
难不成是想将美国北方和南方全都调教一遍吗?
既让北方人知道南方人同样具有很多优点,又想让南方人重新审视一下黑奴制的罪恶?
结果他写完这么一部非常有争议的小说,竟然拍拍屁股就走了!
他知道自己的小说让美国这么热闹吗?!
而且现在来看的话,这部名叫《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的小说还远远没有完结,这就是说,美国南北方接下来就这部小说还有的争论咯?
马拉基亚·斯温船长光是想想这样的场景就忍不住激动了起来,比起他遇到的那点事,这位米哈伊尔先生遇到的事情才是真正的令人感到头皮发麻……
就在斯温船长颇为迫切地想找到这部仍在连载的小说认真看看的时候,米哈伊尔正在英国……
…………
后日谈:
“整个现代美国文学都来源于著作《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是我们最优秀的一部书,此后还没有哪本书能和它匹敌。遗憾的是,这部伟大的作品竟出自一位外国人之手。
当然,如果让美国人知道我竟把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他最常用的名字)当做外国作家来看待,至少会有一半以上的美国人会想给我来上一拳。或许我自己也得给自己一拳。”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