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身份和处境的变化,米哈伊尔已经很少像他刚从自己的小斗室醒来那段时期一样,走上街头,观察杂志的销售情况以及人们对小说的评价和反应。
毕竟米哈伊尔如今在圣彼得堡不说人尽皆知吧,至少许多大学生和有文化的人都是能够认出的,为了避免麻烦,米哈伊尔现在一般都是听涅克拉索夫告诉他一个数字,并且挑一些合适的读者来信给他。
但在今天,应别林斯基的邀请,米哈伊尔在最新一期的《现代人》杂志发售的这天走上了街头。
虽然《审判》这部小说读起来有些晦涩,充满了许多隐喻和暗示,但在当下俄国的文学环境下,能够刊登出来的有点意思的文章已经比较少了,更何况《审判》这部小说也是有一些比较明显的隐喻的,对于一些比较敏锐的读者来说,他们甚至开始为字里行间满溢而出的绝望感着迷。
因此追读这部小说的人并不算少,于是在发售之日这天到来,最新一期的《现代人》杂志正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来到读者的手中。
《现代人》曾经的审查官尼基千科便是这部小说的忠实读者。
对于他这种跟审查和审判紧密连结起来的审查官而言,尼基千科对有些东西的感受要更为强烈,对于他认识的一些法学系的教授来说也同样如此。
在如今的俄国,各种各样的法律条文相对来说已经比较完善,基本上覆盖俄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但问题在于,这套法律在运行过程中出了不小的问题,法律对贵族和平民、农奴不平等是一个,广大民众对法律一知半解乃至压根不理解是一个,法律运行过程中人为占比非常重就更是一个。
说白了,在俄国这样一个专制国家,什么都是人治,连沙皇都不太在乎什么法律条文,根据实际情况想修就修想改就改无中生有便是。
在这样的情况下,《审判》这部小说自然有股别样的意味,想着这些东西,尼基千科早早的就拿到了最新一期的杂志社,并且在他经常会去的一家咖啡馆里读了起来:
“在他将过三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时间大概是晚上九点,大街小巷皆已寂寥无声之时——两位先生来到了K.的住处。他们穿着双排扣长礼服,看上去苍白又肥胖,戴着似乎完全不会滑脱的高顶丝质礼帽。
在公寓大门前,他们为了谁先进去这件事稍微客套了一番;来到K.的房门前时,同样的客套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持续的时间更久一些。尽管没有任何人向K.告知这次拜访,K.也还是穿了一身黑色衣服,坐在靠近门口的扶手椅上,慢慢戴好一副手指位置绷得很紧的新手套。看他那样子,完全就是在等候客人到访。
他立即起身,好奇地端详着面前的这两位先生。“你们肯定是来找我的。”
……
K在四处求援碰了一鼻子灰后,尽管他仍然不知道他的罪行是什么,但在漫长的等待审判的过程中,他似乎已经慢慢将自己看成了罪犯,最开始时还穿着睡衣,现在已经主动穿了一身黑色衣服。
这不就是如今沙俄的审讯制度吗?
先把你逮捕,接着什么都不问,就是将你关在监狱里面,等到火候差不多了,犯人的恐惧和负罪感日益增加,这种时候才会开始别的行动。
而这两位身份不明宛若秘密警察一样的先生来到K的家中后:
“才走到楼梯上,这两位先生就已经伸出手来,打算一左一右架住K.,但是K.却说:“等走到街上再说,我又不是病人。”可是,一走出公寓大门,他们马上就架住了K.——K.之前从来没有以这样的方式跟别人一起走过路。
那两个人用肩膀紧紧顶住K.的后背,没有弯曲手臂,直挺挺地绕过K.的胳膊,然后又以受过严格训练、灵巧熟练且不可抗拒的方式紧抓住K.的双手。K.的身体被架得笔直,走在这两个人中间。”
……
这是终于要将K带到法庭去审判了吗?
接下来就是宣布他究竟犯了哪些哪些罪?
这一宛若噩梦一般的审判终于来到了尽头?
可事情并不像尼基千科想的那样,事实上,这两位先生只是将K秘密带到了采石场,在将K摆上了一个勉强还算理想的姿势后,终于:
“然后,其中一位先生解开自己的双排扣长礼服,从固定在马甲背心处的皮带上挂着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刀身又长又细、两面都磨得极为锋利的屠夫刀。他把屠夫刀举高,在月光下试了试刀锋。
接下来,两人之间又一次的客套开始了,这种客套真是令人厌恶:其中一位在K.的头顶上把刀递给另一位,另一位又在K.的头顶上把刀递回去,如此反复。
实际上,K.对眼下的状况了解得一清二楚:当那把刀在自己头顶上被他们传来传去时,他应该直接伸手抓住那把刀,一刀捅死自己——这正是他在这件事中应尽的职责。
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转动他那仍然自由的脖颈,环顾了一下四周。K.已经没办法完全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对于相关机构安排的任务也没办法面面俱到。他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责任应该归咎于那个耗尽他最后一点必要体力的人。”
……
尽管小说的叙述没有一点温度,似乎对这件事满不在乎,但莫名地,尼基千科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阴冷感。
不经任何合法的程序就要秘密行刑了?可这个犯人直到现在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秘密行刑的过程同样令尼基千科感到恐怖,行刑的那两人的动作简直就像是在戏弄犯人的生命一般,在整个俄国,有什么人最经常干这种事?
尼基千科的联想能力比较丰富,但他肯定不会轻易开口。
终于,尼基千科看到了这部宛若梦魇一般的小说的结尾,在临死之前,K发出了疑问:
“……他从未见过的那个主审法官,到底身在何方?他从未前往过的高阶法院又在哪里?K.高举起双手,并且张开了全部的手指。
然而,其中一位先生的双手已经牢牢掐住了K.的脖颈,与此同时,另一位先生将那把刀刺入K.的心脏里,并且在里面转了两下。K.的目光逐渐模糊,但还来得及看到那两位先生是怎样脸挨着脸凑过来,观察这场审判的最终结果的。“像一条狗!”K.这样说道,仿佛耻辱于他身故之后,尚可苟且偷生。”
像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