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尽管大部分人都相信了米哈伊尔的话,准备等隔天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但一些非常关心米哈伊尔状况的人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一时间也是纷纷散开,看究竟能不能找到什么人打探打探情况、为米哈伊尔说说情。
至于米哈伊尔这边,在萨赫登斯基的催促下,马车飞快的行驶,在到达某个地方后,一行人这才下车,紧接着米哈伊尔跟着这些宪兵一起走过铁索桥和夏园,拐进俄国前任内务大臣科丘别伊从前的官邸,这儿的配楼如今正是尼古拉一世设立的世俗裁判所。
最终,米哈伊尔他们就这样站在了皇上御前办公厅第三厅的后门口,在这里,并非所有人在进去之后都难安然走出来,或者说,有些人之所以能从这里出来只是为了消失在西伯利亚,或者瘐死在阿列克谢三角堡。
米哈伊尔就这样一边观察一边跟着萨赫登斯基他们穿过许多大大小小的院子,然后终于是来到了接待厅,在这里,米哈伊尔一眼便看到了几个上访者。
他们的脸上布满了忧愁,心事重重地靠墙站着,有点响动就开始发抖,变得更加的畏畏缩缩,只要有副官走过,他们就点头哈腰地连连鞠躬。
在俄国,除非实在是走投无路并且已经将所有的合法途径全部走完,否则是绝不会有人想来找这些秘密警察头子的。但不管他们为了被接见付出了多少的心血和力气,这些上访者的话还是会被搪塞,或者把案件移送给另一个什么衙门,然后来上一句:“回去等消息吧!”
就在米哈伊尔注视着这些人的时候,萨赫登斯基面对这些点头哈腰地连连向他鞠躬的上访者却是有些不耐地呵斥道:“给我让开!不要站在这里挡着别人,给我站到那里去!”
正当火气很大的萨赫登斯基想多训斥这些人几句时,他却是突然发现米哈伊尔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由于刚才的事情才发生没多久,莫名的,萨赫登斯基的火气一下子就小了许多。
放弃了多骂几句的想法后,多少还是有些后怕的萨赫登斯基瞥了米哈伊尔一眼道:“您先在这里等着。”
接着便直接走进了某间办公室汇报。
不多时,萨赫登斯基走了出来,看着米哈伊尔说道:“去吧,杜别尔特将军要见您。”
关于杜别尔特是谁,简单来说,他是第三厅的主事官员之一,基本上就是第三厅里级别最高的几个人之一,他曾经通知过赫尔岑要被流放的消息,而在接下来,他也是审判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官员之一。
而赫尔岑之前倒是也跟米哈伊尔提到过这个人,他如此形容道:
“杜别尔特是个很古怪的人,他大概比他属下的整个第三厅和所有三个厅的人都聪明。他那消瘦的脸庞上长着两撇长长的、颜色较浅的胡子,目光疲惫,尤其是面孔上和脑门上的褶子清楚地表明,在这个人的心中曾经有过许多欲望在相互搏斗,直到最后天蓝色的制服战胜了一切,或者说掩盖了他心中的一切。
他的面孔有些像狼,甚至有些像狐狸,就是说表现出一种猛兽般的乖巧和机灵,同时又表现出貌似随和实则傲慢的神态。他一向很有礼貌。”
而当米哈伊尔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正穿着军便服坐在那里,没有戴肩章,抽着烟斗,似乎正在写什么。听到动静后,他立马就站了起来,请米哈伊尔坐到他的对面。
如此近的距离,米哈伊尔在稍稍观察了之后,便发现赫尔岑确实所言非虚。
当米哈伊尔观察着这位第三厅的主要官员时,年纪已经很大的杜别尔特也在观察着米哈伊尔。
即便他早就听说过这位文学家非常的年轻,但等真的见到了,还是难免有些震惊,尤其就是这样一位年轻的平民,他的文章竟然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更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就算是在人人畏之如虎的第三厅,就算这位年轻人面对的是他这种级别的官员,这位年轻人竟然也丝毫没有惧怕的意味……
两人就这样稍稍沉默了一阵,最终,杜别尔特率先开口说道:“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您的朋友别林斯基曾称呼我为‘俄国文学的东家’,我其实并不否认这一点,但对您,我不愿意表现得过分严厉。
可您在这种特殊的时期,您都做了些什么呢?据我得到的消息来看,您的文章才刊登出去没多久,圣彼得堡的骚乱似乎一下子就增加了许多。倘若真的闹出了什么较大的骚乱,您难道觉得您不需要为此负责吗?”
严格来说,在杜别尔特看来,米哈伊尔的文章的攻击力度不算很大,至少没有直接指着政府的鼻子骂,但是,这位年轻的文学家在俄国的影响力几乎是空前绝后的。
即便是这种程度的文章,似乎就能加剧人们对此类问题的关注、讨论甚至说行动。
“可这是否恰恰说明了这件事情很多人都在关心,并且希望它得到解决呢?”
并不慌张的米哈伊尔心平气和地回应道:“如果将这个严重的问题一直拖下去,它迟早会引起巨大的问题的。”
“这样的问题不是您该考虑的,而您这样的行为几乎等同于在攻击政府的不作为,也会影响到很多人对政府的看法。”
听到这样的回答,杜别尔特看向米哈伊尔的眼神似乎一下子严峻了几分,然后他就接着说道:“您仅仅只知道一点东西,却敢凭借着这点了解诋毁政府。这都是您那诋毁政府的倒霉嗜好——这嗜好乃是诸君受到西方的有害影响所致。
我国的情况与法国不同,在法国,政府与各个政党剑拔弩张,水火不容,因此它们才极力诋毁政府。而在我国却是慈父般的管理,一切都可以关起门来私下解决……我们一直在竭尽全力,使一切都太平无事。
可是有些人硬是不吸取教训,依旧保持一种毫无结果的反对派立场,误导舆论,用口头和书面的形式散布谣言,您觉得您这样的行为难道不是在损害国家吗?!”
“倘若几篇文章就能损害到一个国家的话,那这个国家……”
“够了!”
似乎是诧异米哈伊尔在第三厅都敢说这种话,杜别尔特先是忍不住看了米哈伊尔好几眼,接着才像是宣判一样说道:“我感到很遗憾,您竟然依然坚持您的观点,恕我直言,您的失于检点很有可能招来陛下对您的震怒,这些事不久之后就会呈现在陛下的案前。您最好想想您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眼见米哈伊尔竟然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杜别尔特在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道:“我最后再奉劝您,一切都可以关起门来私下解决,您切记不要在别的国家刊登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这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归根结底,这位文学家确实不好处理,就算是到了杜别尔特这个级别,他也得根据上面的态度才敢进行进一步的行动,所以万万不能在他这里出了什么岔子。
“我应该不会这样做,不过将军,我对您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米哈伊尔看了这位将军一眼。
“您说。”
杜别尔特打起了精神。
“接待一下外面的那些上访者吧,他们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了。”
“啊,我的上帝,您不用说我也会接待他们的。”
虽然深感诧异,但发现这件事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杜别尔特露出了微笑:“在您离开之后我便会请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