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的另一半光剑,那炽热的剑尖,不偏不倚,精准地抵在了惧妖能量核心即将再次闪烁出现的那个空间坐标上。
“噗呲!”
光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已经变得稀薄无比的灵质躯壳。
“啊——!”惧妖发出一声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某种扭曲嘲弄的尖啸,“多么精准的一心二用!多么……多么契合我主的风格!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执着于守护这身脆弱的皮囊?!外来者!”
它的身体在光剑净化能量的灼烧中开始加速崩解,声音却变得愈发刺耳和急迫:“你在其他宇宙,或许曾是所谓的‘人类’,但在这里……承认吧!你其实和我们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高维怪物!他们……他们只是长得像你记忆中的同胞而已,是截然不同的、只是名为‘人类’的另一个物种!我主……万变之主,祂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谢庸沉默着,将飞回的另一柄光剑剑柄收回,咔哒一声拼装完整。他只是手腕默默发力,将光剑又往那核心深处推进了一分。
“窃火者……那个帝皇!祂也不是你的同类!”惧妖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却更加恶毒,“祂甚至是个比我们……更疯狂的怪物!”
“看看你自己!从你来到这个宇宙……你究竟得到了什么?你得到了这个宇宙最终的力量——那黄金王座了吗?还是说……你得到的,仅仅是一条被不同主人轮流牵着的链子?只不过……现在执绳的人……从祂换成了你自以为是的选择罢了!哈哈哈!!”
在彻底消散前,这头奸奇恶魔发出了它最恶毒、最诛心的诅咒。
“我不会在这里久待。”直到这时,谢庸才在奸奇恶魔濒临消散的灵质波动中,平静地开口,“虽然,我或许累了的时候,会考虑把这里当成一个养老的地方。”
“噗——”
一声轻微的爆鸣。
“那你还真的……要好好考虑这个问题了。”这是空气中,剩下的惧妖最后一丝物质彻底消散前,突然传来的,带着诡异回响的一句话。
随后,那团蓝粉色的光芒彻底爆散,只留下一股硫磺与臭氧混合的恶臭,以及它最后那亵渎而意味深长的话语,在血腥的空气中缓缓回荡。
谢庸缓缓收回了光剑,猩红的光芒随之熄灭。
听着惧妖消散前那意有所指的话,谢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不甚在意。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由他亲手造就的尸山血海,以及尸山血海之后,那些惊魂未定的部下们。
贫民窟的暴民们在恶魔死亡以及方才那恐怖杀戮的震慑下,终于恢复了部分理智,开始尖叫着四散逃窜。
战斗,总算是结束了。
代价,是他们脚下这堆积如山的尸体。这惨烈得如同屠宰场般的景象,绝非谢庸所愿见到。
好在阵线最终并未被突破,加上谢庸最后的救援足够及时,大家虽然或多或少带了伤,受到了惊吓,但幸运地没有出现战斗减员,士气也勉强维持住了。
但死寂般的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舰长大人!”阿洁塔一把推开还死死抱着她手臂的残破尸体,声音因强烈的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她大步走到谢庸面前,甚至一时无视了应有的礼仪,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您刚才,竟然在跟那个该死的混沌恶魔交谈吗?!”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国教教义所绝不允许的质疑:“与混沌对话,倾听它们的亵渎之语,这本身就是堕落的第一步!您应该在见到它的第一眼,就毫不犹豫地将其彻底净化!而不是任由它散布那些恶毒的谎言!”
“哦?是吗?”一旁的伊迪拉强忍着灵能透支带来的阵阵眩晕,冷笑着接口反驳,“收起你那套死板的狂热吧,修女!用你那被教条彻底填满的脑子好好地想一想!”
她伸手指向那片恶魔消散的空地,“如果不是舰长大人足够‘特殊’,你以为那头奸诈的惧妖会像个小丑一样,拼命地向他‘推销’自己和自己那该死的主子?它为什么不直接用最拿手的低语去腐化他?我在灵能的层面感受到的,只有那头恶魔近乎绝望的……恐惧和急迫!”
“特殊?”阿洁塔猛地将目光转向伊迪拉,语气更加激烈,“帝皇的警示铭刻于心!没有任何凡物可以绝对免疫混沌的低语!那是通往毁灭的捷径!”
“阿洁塔修女!”导航员卡西娅额前的宝石正在剧烈地闪烁,她正以紧闭的第三只眼全力对抗着恶魔消散后残留的、污秽的亚空间涟漪。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空灵而急切的意味:“在我的‘真实视界’中,舰长大人的灵魂光辉,如同风暴中屹立不倒的灯塔,光芒坚定无比,形态稳固如初!那恶魔的亵渎之语,如同试图腐蚀灯塔基座的污浊海浪,却根本无法动摇其分毫——他的本质,我可以作证,未曾被玷污!”
“特殊?灯塔?”阿洁塔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拔高,她甚至有些失礼地无视了卡西娅这来自导航者的灵能证词,“正是这种狂妄的、自以为是的‘特殊性’,才是最终堕落的温床!帝皇庇佑的是整个人类的虔诚与团结,而非某个个体自以为是的‘例外’!与恶魔交谈即是重罪,这是写在国教教义每一页上的铁律!无可争议!”
“秘者大人的行为,确实……有些冒险,”一直沉默擦拭着光剑的绮贝拉,此刻也轻声开口。她的忠诚毫无条件,但同样也忠于帝皇的教诲,“但是,我在他的战斗姿态与灵能波动中,感受不到丝毫属于混沌的污秽变化……反而,更多地感受到一种……对这些逝去生命的,不忍的哀伤。”
“够了。”
谢庸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仿佛拥有着奇异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他看向情绪激动的阿洁塔,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阿洁塔,你对人类神皇的这份毫无保留的忠心,帝皇祂老人家必定看在眼里,对此,我个人也十分佩服。”
“你的疑虑,站在你的立场上是正确的,但此刻,亦是徒劳的。我虽然不会强求你必须给予我多少信任,”谢庸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但你需要明白,帝皇的伟力与谋划,远超你我的想象。我所背负的这份‘契约’与‘职责’,其本身,便是最坚固的壁垒,它足以令混沌的低语彻底失效,令邪神的腐化无功而返。”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它们无法污染我,只因为它们……不配,亦不敢承受触碰这份‘职责’后,所必然引致的、来自神皇本人的……毁灭性后果。”
“荒谬!而且这是亵渎!”阿洁塔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您怎么能……怎么能如此功利地看待神皇的恩典?!而且,这根本不可能!除了帝皇亲选的圣人,无人能绝对避免被混沌污染……”
“琪乐可以,那位活圣人塞勒斯汀也行——反正她无法被混沌能量污染,只能被物理性地杀死,一遍,又一遍。”谢庸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看着阿洁塔因这接连的超常规回答而震惊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而我唯一的特点在于,尽管我并非圣人,但我正在为帝皇执行着一项至关重要的、规模宏大的工程——这项工程的重要性,以至于祂需要将‘行商浪人’的名号与权限,作为赏赐授予我,以便利我的行动。”
不过谢庸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这项工程或许也“重要”到了某种微妙的地步,以至于他那“大审判官”和“行商浪人”的头衔,听起来显赫,实则更多是惠而不费的虚衔——但这话是决不能说出来的,否则就太拉仇恨,也太打击士气了。
阿洁塔只是张了张嘴,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信仰,与眼前这完全超乎常理的说法激烈冲突着,让她一时语塞,但脸上的不信任之色,却丝毫未减。
谢庸不再多做解释。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脚下这片由尸体堆积而成的惨烈战场,声音低沉而有力:“当你亲眼见证这个星球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注定的毁灭,当你亲眼看到我接下来所能做、以及必须做的事情之后,你自然会明白,帝皇在我这个凡人身上,究竟……下了多大的一盘棋,投下了多重的注码。”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命运本身的终结意味。
然后,在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他独自一人,默默地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前,背对着所有人,缓缓地弯下了腰。
他从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下方,费力地捡起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被血污彻底浸透、手工粗糙打造的“极光”徽记。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金属上粗糙而扭曲的轮廓线条,仿佛想从这冰冷的造物中,读取到这些已然逝去者曾经拥有的狂热、迷茫与绝望。
随即,他猛地收拢手指,将那徽记紧紧攥在掌心。金属在他巨大的握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扭曲声。
但片刻的凝视与沉默之后,他却又松开了手,任由那个已经被捏成不规则金属坨坨、表面还沾染着点点血迹的物件,从指缝间滑落,滚入下方的尸堆,转瞬消失不见。
在这一刻,他原本伟岸而强大的身影,在这尸山血海的残酷映衬下,竟不像一个刚刚驱逐了混沌恶魔的强大超凡者,反而更像是一个……背负着无尽重担与秘密,步履维艰,疲惫不堪的凡人。
“而现在,”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我们是时候,去面见这颗星球的总督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