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机腹舱门开启,舱内环境即将失压。”
刺耳的机械提示音刚落,沉重的舱门便缓缓打开。瞬间,狂暴的气流呼啸着灌入机舱,将一切未固定的物品卷向门外无尽的虚空。
早已戴好氧气面罩的杰西卡和杰克,死死抓住身旁的固定环。而他们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前方——谢庸和阿莱克西娅,竟如履平地般站在大开的舱门口,面色如常,仿佛周遭的失压、低温与狂风不过是春日微风。
杰西卡看着那两个纹丝不动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这根本就是两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谢庸在震耳欲聋的风噪中转过身,他的声音却奇异地穿透一切,清晰地传入杰克耳中:“我先跳。你们跟上,保持冷静,调整呼吸——别忘了你的来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阿莱克西娅听得不明所以。但杰克却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导师的用意。在质量效应世界,她早已受过严酷的轨道空降训练。眼下的高空跳伞,原理上并无不同。
“跟紧我。”谢庸不再多言,话音未落,他已向前迈出一步,身影瞬间被下方的云海吞噬。
杰西卡看得连连摇头,嘴里喃喃自语。
杰克倒是毫无惧色,她深吸一口带着面罩橡胶味的氧气,利落地走到舱门边缘,纵身跃下。
现在,只剩下阿莱克西娅了。她身上没有任何防护装备,以她的体质,跳下去自然不成问题。可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跳这种野蛮人才玩的玩意儿?!
她内心充满了抗拒,但回头看了一眼机舱里那个名叫杰西卡的、在她看来平庸无比的女人……与其和这种俗人待在一起,不如跳下去!
咬了咬牙,阿莱克西娅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走到那令人眩晕的舱门边,闭眼跃出。
“一群怪物……不是怪物就是疯子!”看着空荡荡的舱门,杰西卡一边咒骂着,一边用力按下按钮,将舱门缓缓关闭。
而跃入虚空的阿莱克西娅,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科恩——你这该死的、野蛮的、该下地狱的混蛋!!”
然而,内心的咒骂刚一升起,就被残酷的现实狠狠击碎。
什么HALO理论,什么流体力学计算,在亲身经历的这一刻,全都成了可笑的纸上谈兵!
一股她从未想象过的巨力瞬间攫住了她,像甩一件破衣服般,将她朝着大地无情地猛拽。她徒劳地手舞足蹈,试图抓住点什么,指尖划过的却只有冰冷刺骨、以数百公里时速呼啸而过的空气。
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顽童踢飞的石子,在狂暴的气流中无助地翻滚、旋转,眼睁睁看着前方那道稳定下坠的身影,以及另一道穿着专业装备、姿态矫健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再这样下去,我会掉到哪里?某个鸟不拉屎的原始森林深处?
交通闭塞……荒无人烟?
科恩那家伙说过,太偏僻的地方,他可不管自己会不会变成蚂蚁女王……放屁!
“我不能掉队!绝不能一个人被扔在这片原始丛林里当野人!”
这个念头带着刺骨的恐慌,如电流般击穿了她的傲慢。她可以鄙视文明社会的庸俗,但她绝不能失去文明社会带来的精致与便利!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维持“人”的体面生活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对谢庸的所有愤怒。她开始强迫自己冷静,拼命在混乱的脑海中搜索着看过的资料——
“流线型!对,流线型!”
她开始竭力收拢胡乱挥舞的四肢,努力将身体绷紧,试图变成一支穿透空气的利箭。
也正是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晰、也无比绝望地感受到了那个她永远无法违逆的力量——重力。
也许在地面上,她是黑光病毒的完美适格者,是行走的灾厄,甚至能像科恩说的那样徒手撕裂坦克。但在这里,在这万米高空,她只是一枚沉重的砝码,宇宙最基本的法则正无情地牵引着她,只会向下,永不向上。
至于平流层那足以冻裂钢铁的低温?对她体表那层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黑色物质而言,不过如同拂面的春风。
那四面八方试图将她肢解的恐怖风压?那足以让普通人士兵骨骼错位的巨力,只让她感觉到些许“粘稠”的阻力,仿佛在深水中下沉。
物理上的限制,对黑光病毒适格者而言,或许真的不算什么。但真正的折磨,来自听觉,来自内心。
因为风……实在太大了。
巨大的噪音早已超越了耳朵能够解析的极限,反而化作一种震耳欲聋的、剥夺一切的死寂。
这是一种彻底的剥夺,剥夺了她与外界的最后联系,将她放逐到一片只有自我与无尽下坠感的孤独领域。
在这绝对的“寂静”里,她仿佛能听到自身黑光病毒因极端环境刺激而发出的、细微却令人心烦意乱的活性嗡鸣。
她,阿莱克西娅·阿什福德,此刻真的如同蚂蚁般渺小,在这悠悠天地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不!
她厌恶这个想法!她才不要成为蝼蚁!她是蚂蚁女王,是理应凌驾于所有凡人之上的神!
然而……随着持续的下坠,环境的绝对伟力,还是强行将这份认知,一寸寸塞进她高傲的脑海。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份渺小感吞噬,并开始逐渐适应这令人窒息的坠落时,某种奇异的转变,悄然发生。
周遭那原本仿佛凝固的、充满压迫感的“静止”,开始向她展露其壮丽绝伦的一面。
脚下的大地,像一幅无限铺展的、静谧的画卷,边缘带着一丝属于星球的微妙弧线。
无尽的云层在她身边无声地掠过,宛如冰冷的巨大纱幔;头顶的星辰,在稀薄的大气之上,显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接近,冰冷,却又璀璨夺目。
一个她极力抗拒的念头,如同最狡猾的模因病毒,悄无声息地滑入她的意识:
……成为这浩瀚天地的一部分,似乎……也并不全是坏事。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却也无法立刻驱散。
她依旧在下坠,像一颗划破天际的黑色流星。但内心那狂躁的风暴,却在那无垠的静默与壮阔中,被强行抚平了一丝涟漪。
HALO跳伞,和轨道空降终究是不同的。
此时,同样在空中的杰克,正全力控制着姿态,努力跟随着下方那道率先跃下、如同翱翔鹰隼般的身影,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轨道空降最关键的核心设备是重力伞,这并非他们本土宇宙的科技,而是随着帝国的到来才附带过来的尖端装备。它能产生一种反向力场来有效抵消重力,两侧还配备了小型燃料推进器,用于精细机动和最终的降落制动。拥有重力伞,只要受过相应训练,从亚轨道高度安全降落到地表并非难事。
而HALO跳伞则完全不同。它更依赖跳伞者自身的眼力、经验、胆魄,以及在经历几十秒全方位压力眩晕后,仍能保持清醒,精准把握开伞时机的能力。
但两者对操作者内在素质的要求却是共通的——既要有不畏死亡的胆气,也要有如履薄冰的谨慎。
就像现在,她一边在有限的视野范围内死死追寻着谢庸的身影,一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自身高度和最佳的开伞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