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努艾拉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像你这样……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沉溺于享受……可你想过没有,你的未来根本就是建立在沙丘之上的,”杰克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强行劈开眼前这片虚幻的美好假象,“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玛努艾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眼中的光彩骤然熄灭了,只剩下满满的震惊,以及一丝被话语深深刺痛后的慌乱与无措。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仿佛想要躲回身后那些娃娃和裙子构成的庇护所里去。
杰克自己也愣住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
这种不受控制的、近乎“多管闲事”的冲动,在她过去十几年的生命里,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这个女孩身上似乎有种奇怪的特质,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懈了下来,让她在刚才那一瞬间,差点忘记了自己是谁,以及来这里究竟要干什么。
麻烦。这是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她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我……我该走了。”
但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一只微凉且带着轻微颤抖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玛努艾拉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哽咽,但同时又透着一股异常的执着。
杰克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玛努艾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你说得对。我确实……确实像是在浪费时间,但是……但是我并没有在享受生活。”
她松开了手,默默地走到床边,抱起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泰迪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抠着熊耳朵上快要磨断的线头。
“我知道我爸爸……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这栋大房子外面,有很多很多拿着枪的人在巡逻。我知道他非常有钱,有很多很多的‘生意’……其中有一些,可能……并不太好。”
她抬起头,眼圈已经泛红,但眼神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全然天真的茫然,而是带着一种深藏的、与她实际年龄完全不符的疲惫和悲哀。
“可是……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她望向杰克,那眼神更像是在无助地询问自己,“我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当她说到“病逝”这个词时,语气里有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和微颤,“爸爸他……他非常害怕。他害怕我也会像妈妈那样,突然就离开他。所以他才把我关在这个地方,用所有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把我层层包围起来,不让我随便出去,不让我知道外面太多的事情……他以为这样,就是在保护我,就能让我绝对安全。”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这样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滑落下来,“每天只能对着这些不会说话的娃娃自言自语?试穿这些永远也试不完的漂亮裙子?我甚至连一个能说真心话的、真正的朋友都没有!外面那些女孩子,她们看我的眼神……要么就像是在看一个稀罕古怪的展览品,要么就像是在看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这根本就不是在享受生活……”玛努艾拉用力抱紧了怀里那个破旧的泰迪熊,仿佛想从那团软塌塌的棉花里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勇气,“这分明是……被爱之名囚禁。”
紧接着,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杰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哽咽道:“不……求求你,不要走……再……再多陪陪我一会儿,好吗?”
杰克彻底转过身,真正地、第一次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孩——她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看见了玛努艾拉·伊达尔戈,这个活生生的、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人。
她不是愚蠢,也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她是另一种形态的囚徒,是另一种悲剧的载体。
自己是被塞伯鲁斯和导师谢庸用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恐惧所禁锢;而她,则是被她父亲以“爱”和“保护”为名,亲手打造的黄金枷锁所束缚。
说到底,都是牢笼——只不过一个看起来像无尽的地狱,另一个看起来像虚幻的天堂——但被关在里面的人,没有一个能真正感到快乐。
杰克心中那股焦躁的恐慌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复杂情绪。
她突然想起了临行前,谢庸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过一句关于这个女孩的最终命运。
【如果命运的轨迹不发生任何改变,她活不了多久。她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最终会毁了她,也会彻底毁掉她的父亲。】
当时,她只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信息。但在这一刻,这句预言却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看着玛努艾拉那双含着泪水、却依旧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对自己这个明显是“危险人物”的存在所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信任和倾诉欲望……
杰克生平第一次,面对了一个与任务目标完全无关的、纯粹属于她个人的、沉重的道德困境。
告诉她真相?
立刻亲手粉碎她眼前这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让她陷入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然后呢?
哈维尔会立刻察觉到是谢庸这边泄露了关键信息,所有精心布局的计划都将瞬间被打乱。导师又会怎样看待自己这个竟然会“感情用事”的学徒?
不告诉她?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只被囚禁在金色鸟笼里的金丝雀,在不久的将来,随着她父亲那座建立在罪恶之上的帝国,一同走向必然的毁灭?
她到底……该怎么办?
杰克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她那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在身侧悄然紧紧握成了拳头,那抹过于亮眼的红色,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刺眼得……如同刚刚凝固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