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当然,所谓的“夜已深”在人类帝国这座庞大冰冷的钢铁造物内部,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此刻用于招待“贵客”的舱室内,照明系统模拟着自然节律,将光芒调节为令人放松的暖色调,无声地催促着居者休憩。
但正在赶稿的薛帕德此刻毫无睡意。
她坐在简易的金属书桌前,眉峰紧锁,全息屏幕上闪烁着未完成的报告草稿。
字句斟酌又斟酌,每一个推论都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眼下的情况就是,她自己已经被帝国的某个变态给盯上了,而且她极度不喜欢帝国的体制,非常厌恶帝国的一切。
但是,当帝国的某个力量对自己动手时,压力就这么产生了,而且非常巨大,压得自己根本喘不过气来。
帝国,这个如同深海巨怪“鮟鱇鱼”般的庞然大物,盘踞在这个宇宙的荒芜地带,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借着深海中黑暗的掩护,一般人根本感觉不到。
你不深入那片黑暗,就永远不知其可怕;可一旦踏入那片黑暗中,那布满利齿的巨口似乎已在前方等待,避无可避。
它此刻没有放纵好战贪婪的本性,反而选择暂时地蛰伏,韬光养晦深入耕耘,于是神堡议会便找不到联合对抗的借口与勇气。
任何此刻的挑衅,都只会成为未来帝国“正义”讨伐的完美口实。
更致命的是,小打小闹的骚扰毫无意义,帝国依旧在那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绕过的现实。
而这个供神堡议会倾尽全力方有可能解决问题的机会的窗口期只有一年,说不定只有半年。
一年或者半载啊……
过了这个时间,帝国的援军就将抵达这个银河系。
而那会是何等规模的力量呢?无人知晓。
但可以肯定,第三次来袭的帝国力量必将远超眼下这支已经让神堡各方势力望而却步、不敢轻举妄动的先遣舰队。
硬碰硬,此路已绝——暂时没有人有切肤之痛,于是乎就没人愿意拼命。
唯有软刀子割肉,徐徐图之——毕竟,思想本身也是最后最没办法的脓毒——在过去的历史里,解构宏观叙事本身就屡试不爽。
但有个问题,帝国极度排外,能走近他们身边的,也只有人类了。
于是这把“软刀子”的第一步,竟只能由星联、由人类来递出……多么讽刺。
薛帕德甚至悲观地预见到,人类内部恐怕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会为帝国那套强权、秩序、绝对力量的“调调”而心折神迷。
未来,究竟该怎么办?
她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指尖疲惫地按压着眉心。
就在这时——
“哒、哒、哒。”
清晰而规律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薛帕德瞬间警醒,所有的疲惫和迷茫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战士本能的警惕。
她像猎豹般无声地起身,一只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蝗虫”手枪枪套上。
她踮着脚尖,如同阴影般滑到门边,背部紧贴冰冷的合金门框,沉声问道:
“谁在外面?”
可门外,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不仅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薛帕德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吗?
这些机油佬连最后一点虚伪的客套都懒得维持,直接找上门了?
她记得清楚,自己在送走所有访客后,已经从内部反锁了舱门。
除非对方动用暴力破门……也好,那就看看这个自诩高贵的帝国势力,要不要脸面!
她屏息凝神,全身肌肉紧绷,等待着预料之中的破门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