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亦青记得很清楚,此人前一段时间确实接了一个任务,独自离开了剑阁,此后便音讯全无。
可如今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是一个浑身是伤,面容呆滞,只是一味地重复着“送信”二字的傀儡。
柳亦青盯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的同门,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但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
“让他过来。”一道声音忽然在柳亦青的耳边响起,“你们不准对他出手,更不能看他手上的那个字。”
柳亦青浑身一震,他知道那是柳白的传音。于是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弟子们厉声道:“所有人都散开!低头!离开此处,不准抬头看!”
弟子们虽然不明所以,但柳亦青的命令和方才方师弟的惨状已经足够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四散而去。
等弟子们都离开之后,柳亦青独自走在前面引路,始终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那张纸上的字,带着“陈师兄”穿过重重殿宇,一直走到了剑阁最深处那座柳白闭关的石室前。
“你也退下。没我的命令,不准过来。”柳白的声音从石门内传出,语气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柳亦青听出了那平静之下隐藏的一丝极淡的兴奋。他应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等柳亦青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石门无风自开。“陈师兄”机械地迈过门槛,走入那间幽暗的石室。
就在他的脚踏入石室的同一瞬间,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光在黑暗中炸开,如同一道横亘天地的闪电,照亮了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剑并没有斩在“陈师兄”的身上,一个死人不值得这一剑。剑光斩在了纸上,斩在了纸上的那个“一”!
柳白端坐于蒲团之上,目光穿透黑暗,死死地锁住了那张薄薄的宣纸。
可就在他的剑光触及那个“一”字的同一刹那,纸上的意猛然爆发。
那个简简单单的“一”,竟然在剑光落下的瞬间化作了一只无形的拳头,裹挟着一股霸道到极致的拳意,朝他迎面砸了过来。
“噗——!”
柳白纹丝未动,但他面前的青石地面上已经多了一小摊殷红的血迹。而“陈师兄”的身体,在失去了那张纸的支撑之后,如同一座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梁柱的破屋般轰然倒塌,在落地的瞬间便化作了满天飞灰,石室中重新归于沉寂。
柳白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张已经被他一剑斩成两截的纸。
纸上的那个“一”字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意,变得平平无奇,就像是一张普通的废纸。
但他心里清楚,方才那一瞬间的交锋,根本不是他与一张纸的交锋,而是他与那个万里之外的人,隔空对了一招。他那一剑斩断了纸上的字,却也同时被那字中蕴含的拳意正面击中。
“秦王,好一个大唐秦王!”柳白的嘴唇微微扬起,那双锐利如剑的眼眸中非但没有半分受挫的沮丧,反而燃起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战意。
他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遇到过一个合适的对手了。
从与颜瑟东海一战之后,柳白的大河剑意便一日千里地精进,却也一日千里地孤独。可现在,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合适的人就在长安。
“天下人真是都太小瞧你了,秦王,李林!”
柳白的目光又落在那堆灰烬上,笑容缓缓收敛。
“不过西陵神殿吗......哼!剑阁可不是西陵神殿的下属,想拿我柳白的剑去当杀人的刀,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抬手一挥,石门轰然合拢,石室再度陷入沉寂。
......
长安城。
纷纷扬扬的白雪覆盖了整座皇宫,御花园中银装素裹,昔日青翠的松柏此刻都披上了厚厚的雪袍。
小桥之下,一池寒水尚未完全封冻,几尾锦鲤在薄冰下游弋,偶尔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在冰冷的空气中转瞬消散。
朝小树独自从御书房走了出来,踏上那座被积雪覆盖的小桥。他站在小桥中央,微微仰着头望向那漫天飘落的雪花,却并非在看雪。
他只是在看那些在空中翻飞的白影,看它们如何从天空落下,又如何毫无挂碍地落进池水中消失不见。在他的怀中依旧还是那把旧剑,但剑鞘上的布条却已经被换成了新的,干净整洁,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就在方才,在御书房中,唐王李仲易对他许下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官厚禄——兵部侍郎,禁军副统领,甚至许诺他日后可入军部执掌一方。
但朝小树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话:“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李仲易闻言先是沉默,然后便是暴怒,最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了解朝小树,正如朝小树了解他。最终李仲易不再挽留,什么话也没再说,只是摆了摆手,放他离开了。
雪还在下,朝小树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小桥下的池水。
池中几尾锦鲤正绕着同一片薄冰缓缓游动,它们的每一次摆尾都在水面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看着那些鱼,忽然觉得那些鱼也在看着他。
它们没有笼子,没有束缚,就这么自由自在地游着,想往哪里去便往哪里去。
而他呢?
就在这一刻,池中的鱼儿一跃而起,挣脱了束缚,在天空中舞动身躯。
朝小树笑了,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涌出,直冲云霄。
那束缚了他不知多少年的瓶颈,在这一刻被一股豁然开朗的念头悍然冲破。
一跃而起的鱼儿被定在了空中,漫天飞雪被无形的气浪推得倒卷而上。朝小树的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整个人却纹丝不动,只是闭着眼睛,任由那股全新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流淌。
修行五境之巅,知命境界。
朝小树就在这片御花园的雪景之中,终于迈出了他等了不知多少年的一步。
不远处的回廊下,已经在雪中等了许久的李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眼睛在朝小树身上停留了片刻,一丝精光一闪而过。
知命境的强者,又是父王最信任的臂膀,若能招揽到珲圆这边来,日后必定是一大助力。
不过当她准备上前招揽时,脚还没踏出去,便又硬生生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李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座小桥之上,就站在朝小树的身边,看着朝小树,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突破知命了?”李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是不容易啊,朝老二。这么多年,总算是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