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看着眼前这老家伙故作轻松的神态,可那双微微泛红,还残留着些许湿意的眼眶,又如何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太熟悉自己这位父亲了,那强装出来的笑容底下,分明藏着未散尽的悲痛。
他心下明了,脸上却故意露出个促狭的笑容,故意道:“爹,嫩这又是咋咧?”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背着人,又偷偷抹眼泪咧?”
“你个小瘪犊子!反了天了!敢拿老子开涮!”
张承道瞬间炸毛,那点强撑的镇定荡然无存。
他脸上再也挂不住,作势就要从龙榻上爬起来,挥舞着粗壮的手臂,佯装要揍这个“不孝子”。
“唉唉唉!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张逸敏捷地往后跳开一步,继续逗他,“哭就哭呗,又没外人瞧见,不丢人!”
“这说明爹嫩重感情!”
说着,他拿起一旁叠放的厚实袄子,走上前,动作自然地要给他爹披上。
“哼!”张承道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别过脸去,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微微前倾,任由儿子将温暖的棉袄裹在自己身上,嘴里还在嘟囔:“老子没哭!就是...就是风迷了眼,想起来你娘了...”
他依旧嘴硬,不肯在儿子面前彻底卸下那层属于父亲的顽固尊严。
张逸也不继续戳穿他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撞见自己这看似粗豪蛮横的老爹,在无人处对着逝去的亲人默默抹眼泪。
他知道,对于那些早逝的父母、兄弟、结发妻子和年幼的儿女,他老子心中积压着沉重的亏欠与无力感。
这种在功成名就,手握滔天权柄之后,却发现再也无法弥补昔日分毫的遗憾,是张承道人生最大的不甘。
泼天的富贵和至高的权力,永远无法填平那空洞感。
“爹...”张逸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认真的提议,“既然骸骨都寻不到了,要不...”
“咱们就在老家立个衣冠冢,再起个大碑吧?”
他看向父亲,目光深沉:“等咱们大顺正式开国了,嫩就以大顺皇帝的名义,下一道旨。”
“为这些年死在战乱、天灾、饥荒、瘟疫里的所有百姓,在咱老家立一座‘万民哀思碑’,受万家香火,一起供奉起来。”
“嫩看如何?”
他知道,父亲最大的心结,便是那些死去的至亲,连尸骨都无法寻回安葬,让他在午夜梦回时,连个寄托哀思的实处都没有。
张承道闻言,猛地抬起头,看着儿子沉静而真诚的面容,沉默了片刻。
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半晌,他脸上才缓缓露出一个带着酸楚却又透着释然的笑容,重重点头:
“中。”
“还是俺儿想得周到!咱老张家就是要大气!咱们大顺能得天下,靠的就是老百姓帮衬!给所有遭难的老百姓立个大碑,我看莫得问题!”
他用最朴素直白的话语,说着最重的承诺:
“一起供奉起来,让他们的鬼魂也有个归宿...”
“保佑咱们大顺江山永固,更保佑咱大顺治下的老百姓,从今往后,再也不受那等苦楚,都能安安生生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