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注意到，寺中并无太多僧人尼姑走动，偶见一二，也都是年纪颇大的老者。
大概是被大顺官府整顿过了，此前大顺刚到江南的时候，就开始清理寺观了，将那些没有度牒的“假和尚”、“假尼姑”，给统统强制还俗了。
看来这蟠香寺也未能幸免，如今留下的，应该都是正经出家人了。
李清涟进了山门，便径自拉着张逸往观音殿去。
张逸跟着她的步子，目光却在寺中缓缓扫过。
那颗古树的枝叶，枝叶随着初夏的微风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撒在了他的身上，点点斑斑的光影照在他的身上，地上的青石板则映着枝影婆娑的倒影，明明暗暗中，张逸心中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
此情此景，古寺、老树、斑驳光影，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自己身处在一部老电影之中...
夫妻二人寻着那供奉观音的殿宇而去，刚走到殿前台阶下，还未踏上石阶。
直到一位身着灰色缁衣的年轻姑子，突兀的从殿门一侧中走了出来，恰好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张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此女虽然身着缁衣，却并未剃度。
青丝尽存，挽作“妙常髻”，素雅端庄，仅以一支乌木钗绾定，脑后垂下一幅素白巾帻，轻拂肩背。
这是带发修行女子常见的发式。
宽大的缁衣将她的身形盖住，更显其体态纤弱。
而这缁衣的衣料虽然材质普通，却洗得十分干净，连一点污渍也无。
而她的面容，清丽绝俗四字，已不足形容。
肌肤白皙，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病态的苍白，更像是一块泛着莹润光泽的璞玉。
眉眼细长，眉峰微蹙，天然带着一股疏离之感。
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只有那口唇本来该有的肉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眸颜色偏浅，似是琥珀一般。
就那般淡淡的看着俩人，无喜无悲，没有丝毫情绪流动。
她立在巍峨的殿宇前，殿宇中的菩萨塑像以及高门，将她的身姿衬托得越发渺小。
她挺直了腰背，微扬的下颌，目光清冷，望向二人时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倨傲。
这姿态，只能用“孤高极了”四字形容。
张逸看着她，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妙玉？”
这般气韵，这般神态，这般带发修行之姿，不正是《红楼梦》中那位“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的槛外人？
只是眼前的妙玉，似乎比书中描写更年轻些，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但那股子孤高气却已深入骨髓。
果真是“金玉质”，却偏生落在空门中。
至于李清涟，眼中则全是疑惑。
她看着眼前这位挡路的年轻尼姑，又看看张逸怔然的神色，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身后的贾珏等人也立刻警觉起来，目光紧盯着这个披发的尼姑。
张逸和李清涟正要开口询问，这年轻的尼姑却主动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二位施主，可是来求子的？”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充满了疏离感。
还未等张逸开口，李清涟就茫然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本就为此而来，被一语道破，自然反应。
小尼姑再度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敢问二位施主，可是一位姓张，一位姓李？”
李清涟闻言，猛的转头看向张逸，眼中满是诧异。
她与张逸微服出行，并未表露身份，这小尼姑怎会知道二人的姓氏？
张逸看向这位大概率是“妙玉”的尼姑。
他心中好奇，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是怎么知道我夫妻二人的姓氏的？你又是谁？”
妙玉闻言，眼神依旧平淡，语气生冷：“贫尼法号妙玉。”
“我不知二位施主是谁，只是家师命我在此等候一对姓张和李的夫妻。”
“噢？”张逸眉头微微一蹙，“你便一直在这儿等着？见一对夫妻便上前询问？”
妙玉微微摇头：“不曾。我看到二位施主，便上前问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是你师傅要等的人？”
张逸追问道，他是个唯物主义者，自然不信什么未卜先知、神机妙算。
妙玉答曰：“师傅说，是一对年轻夫妻，气度不凡。”
“今日来寺中的香客中，只有你们这一对看起来比较像。”
张逸微微颔首，他与李清涟虽着便装，但这一身打扮，以及身后随从的气度，明眼人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不过，他却仍有疑问。
张逸继续问道：“你师傅叫你来等我们作甚？”
妙玉回道：“师傅说，二位是贵人，她想要见一见。”
“只是她如今身体有恙，无法亲自前来相迎，故此让我代为引路。”
李清涟听完这些话，面色更加诧异。
她好奇问道：“敢问令师是哪位大德？”
妙玉淡然道：“家师法号：玄静。”
李清涟听闻，立刻转头看向张逸，眼神瞬间变换，眼中满是惊喜。
她听闻的那位求子灵验的大师，法号便是这“玄静”！
怪不得这小尼姑能道破他们的来意。
她不由得在心中暗叹：“难不成这真是位得道高僧？”
张逸没有理会李清涟的眼神，再次问道：“你师傅要见我们作甚？”
妙玉那孤高的眼睛，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仿佛在说“你这人怎如此啰嗦”。
她只语气冷淡地回道：“是你们想见家师，而非家师想见你们。”
张逸无奈地笑了一下，旋即道：“既然如此，还请这位师太带我们去见见玄静法师。”
妙玉闻言，眼睛再次瞥了张逸一眼。
这一瞥，带着明显的不悦。
她不再多言，转身就走，将张逸和李清涟甩在了身后。
一边走一边冷声道：“二位请随我来。家师喜静，闲杂人等就不必跟着了。”
而她那张清丽绝俗的脸蛋上，此刻那股清冷孤高之感少了几分，又添了几分愠色。
似是厌烦张逸这尘世之人的啰嗦，又似是单纯被那俗人那句话给激怒了。
贾珏上前一步，看向张逸，刚想说话...
张逸却对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现在对那位“玄静”师太，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见一见也无妨，看她是不是在“装神弄鬼”！
随即，他拉着李清涟的手，一同跟在了已经将他们甩得很远了的妙玉身后。
妙玉走得很快，不曾回过头去看俩人。
张逸看着那娇小的背影，心中暗道：“这妙玉，果真和原著一样死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