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合华微微颔首,转向张逸道:“殿下,臣接手水师时日尚短,许多海事还在熟悉之中。”
“镇海侯久经风浪,对福建和广东沿海,以及南洋诸国的情况了如指掌,还是由他来陈说吧。”
他这话说得坦荡,既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又抬高了郑之云。
郑之云心中暗暗感激,觉得这位麻总督,倒是个实诚人!
张逸点点头,目光落在郑之云身上:“镇海侯,那你来说说水师的意见,麻总督说得对,海战你才是行家。”
郑之云闻言,习惯性地站起身。
张逸却笑着摆了摆手:“不必起身,坐下说便是。”
郑之云这才恍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双手放在膝上,恭敬道:“殿下,臣对大都督府制定的方略没有异议。”
“不过,臣有两点具体的建议,还有一些顾虑,想请殿下斟酌。”
他认真地看着张逸道:“关于部队渡海的具体安排,大都督府的计划是让陆师直接从福州登船,然后渡海南下,直扑广州。”
“但依臣之见,不如稍作调整,先让部队乘船,从福州到泉州港休整三五日,再继续南下。”
“因为海船和内河船,坐起来完全是两回事。”郑之云解释道,“内河船在江河里航行,水面相对平稳,颠簸得轻。”
“可海船不一样,一出外海,风浪就来了。”
“船的起伏会跟着风浪变大,甚至左右摇晃,没坐惯海船的人,十有八九会晕船的。”
“此前,从山东去朝鲜的途中,便多有诸多将士因为不适应海船颠簸,呕吐不止,四肢无力,出现了不少伤病!”
“让他们先熟悉熟悉海船的感觉,若是真个有不适应的弟兄,也可以留在泉州休养!”
“海上条件艰苦,若有个伤病难以医治!”
张逸微微颔首。
这个建议很实在,哪怕现代军队都讲究适应性训练,古代军队也同样需要。
而大顺的这些士卒,也确实大多数都是旱鸭子。
不能突然把他们扔到海船上,航行数百里。
这个,确实需要先熟悉一下。
郑之云继续道:“除此之外,咱们还必须要防备红毛番,还有大弗朗机人!”
“根据臣手下人打探到的消息,红毛番和伪晟朝廷,私底下已经有些勾连了。”
“大弗朗机人盘踞在蚝镜澳,距离广州非常的近!”
“伪晟也在积极和他们做着贸易!”
“而红番鬼更狡猾,他们一边跟咱们大顺贸易,赚得盆满钵满,另一边却偷偷卖火器给伪晟朝廷!”
“还有新安县的尖沙咀,那地方也已经被伪晟朝廷卖给了红毛番,如今红毛番正在那里建设补给港!”
“臣敢肯定,红毛番和伪晟朝廷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协议。”
“咱们一旦跨海攻打广州,红毛番的舰队很可能会插手,阻止咱们的水师靠近!”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认定荷兰人一定会为了伪晟与大顺开战。
张逸陷入沉思。
郑之云的担忧不无道理。
但这里有个问题,荷兰东印度公司是商人组织,最重利益。
他们在远东的一切行动,占据据点、修建城堡,甚至发动战争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获取更大的贸易特权,以此提升他们的利润。
这两年,大顺开放海贸,允许荷兰商船直接到上海、宁波贸易,双方的贸易额年年增长,今年更是达到了高峰。
荷兰人从中国运走的丝绸、瓷器、茶叶,转手在欧洲就能卖出天价。
荷兰人愿意为了伪晟朝廷,放弃这么巨大的利润,跟大顺彻底撕破脸吗?
张逸的答案是:会。
即便这个世界的历史已经和他记忆中的有所偏差,但他对荷兰这个国家的刻板印象太深刻了。
此时的荷兰,作为新兴的海上霸主!
就像小泰迪,看到谁都要上去上捅两下,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敬畏。
更何况,此时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黄金时代。
西班牙这个老牌“日不落”已经日薄西山,在远东的势力大幅萎缩。
葡萄牙也同样是一只垂死的老狗。
英国东印度公司还没成气候。
法国人更是不见踪影。
荷兰人在远东,确实称得上“如日中天”。
他们的舰队横行南洋,他们的心气儿自然旺得不行。
为了在远东获取更多的特权、更多的据点,不惜与大顺开战。
他们真有极大的可能做出这种看似不明智,实际上也确实不明智的决定。
“镇海侯说得在理。”张逸缓缓点头,“咱们确实不得不防。”
“如果红番鬼胆敢插手,那咱们也不能示弱。”
他看向郑之云,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咱们的水师跟红毛番舰队正面交战,能有几成胜算?”
郑之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给了一个中肯的回答:“殿下,打赢红毛番,不难。”
“但...”他的语气峰回路转,接着道:“咱们必定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朝靖六年,臣曾与红番鬼的舰队在料罗湾交过手!”
“那一仗,臣动用了两百多艘战船,围攻荷兰人的十几艘盖伦船。”
“虽然最终赢了,逼得荷兰人退出福建沿海,但臣的损失也不小!”
“被击沉、重创的战船有三十多艘!”
郑之云的语气里带着感慨:“他们的盖伦船,船体高大坚固,用的都是南洋的硬木,咱们的佛郎机炮打上去,往往只能留下个浅坑。”
“船上配备的火炮也多的不行!”
“而且他们帆索设计的非常精妙,不但航速快,而且逆风也能走。”
“咱们的福船、广船,跟他们的盖伦船比起来,差距实在太大。”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真要打,最好的办法就是贴近了打接舷战。”
“咱们的船小,灵活,可以快速靠近!”
“只要跳上了他们的船,面对面厮杀,红番鬼绝不是对手。”
张逸虽然不懂海战,但这话他听明白了。
此时中国的大型海船和西方的大型海船,硬件上确实存在着不小的代差。
他思索片刻,最终下定决心:“好!既然如此,若是红毛番插手,咱们就跟他们打!”
“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狠,打得疼!”
“甚至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大员岛上的荷兰据点全拔了!”
他说的“大员岛”,就是台湾。
此时台湾南部已经被荷兰东印度公司占据多年,建有热兰遮城等要塞。
而两年多前,荷兰人更是把西班牙人在鸡笼的据点也夺了,如今整个台湾的南北两处,都是荷兰人的地盘。
郑之云听了张逸的话,继续讲解道:“殿下,虽然荷兰人在大员岛上的驻军不多,但他们修的城池异常坚固!”
“像热兰遮城、普罗民遮城,都是那种棱型的城墙,易守难攻。”
“打这些城池必然要耗费多时!”
“而且还要防范雨季!”
“台湾雨季漫长,一旦下雨,火药受潮。”
“咱们的火器再好,也发挥不出优势。”
“所以真要打,还得选好时机,最好在冬季动手。”
张逸听完,再次点头。
郑之云考虑得很周全,如果大顺要代价小一点,打下台湾岛上那些荷兰人的据点,天时、地利、人和,都缺一不可。
最终,他拍板下定了决心:“无论怎么讲!”
“只要荷兰人、葡萄牙人胆敢袭击咱们,咱们就必须还击!”
“而且,如果瞅准机会,咱们甚至可以主动出击!”
“大员岛,咱们是迟早要彻底掌控的,不能一直让红毛番占着。”
说到这里,他看向郑之云,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说到这个,镇海侯,你在台湾的屯垦做得不错。”
“大顺的官吏已经上去接管了淡水县。”
“仅在淡水这一地方,你已移民了一万多人,开垦田地数万亩。”
“这都是你的功劳。”
郑之云连忙道:“殿下过奖了。”
“如今臣既已归顺朝廷,那些土地、人口,自然都是朝廷的。”
“臣能为大顺开疆拓土,略尽绵力,荣幸之至。”
“做得很好。”张逸闻言,满意地点头道,“你为朝廷在大员岛上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据点,今后咱们可以以此为依托,逐步经略全岛。”
“待到福建彻底安定,还会继续组织更多百姓渡海垦殖。”
“大员岛位置重要,只要大顺控制住了,东南海疆就安稳了一半。”
郑之云和麻合华齐声道:“殿下高瞻远瞩!”
这倒不全是奉承。
郑之云确实觉得,这位太子对海疆的重视程度,太过超乎寻常。
不仅懂得海贸之利,更明白制海权的重要。
接着,张逸又与郑之云深入探讨了南洋的情况。
虽然之前看过相关情报,但跟郑之云这种老江湖深入探讨之后,感觉又是不一样的。
在两人的探讨下,张逸了解到了葡萄牙和西班牙的确切情况。
葡萄牙人在东亚只剩澳门一隅之地,靠着跟两广的伪晟贸易维持。
西班牙人更惨,吕宋(菲律宾)那边还能撑着,但在台湾、南洋其他地方,已经被荷兰人挤压的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了。
张逸对此,心中自然了然。
现在是这个时间节点,在另一个时空,似乎也正是西班牙走向衰落的时期。
三十年战争(1618-1648)即将结束,西班牙在这场战争中耗尽国力,从此一蹶不振。
葡萄牙则在1640年脱离西班牙独立,但元气大伤,海外殖民地不断被荷兰、英国蚕食。
而荷兰人现在势头最盛,他们在巴达维亚(雅加达)设了总督府,掌控南洋香料贸易。
在非洲、亚洲、美洲等地都处于“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状态!
而且,他们那是逮着西班牙人薅羊毛!
到出去抢劫西班牙的殖民地,劫掠西班牙人的商船!
提到西班牙人的时候,郑之云也非常愤慨的提到了一个事件,那就是“马尼拉屠华”!
张逸闻言,也是深吸一口气。
在另外一个时空1603年和1639年,西班牙人在菲律宾马尼拉两次大规模屠杀华人,死者数以万计。
在这个时空,同样发生了这样的事件!
张逸默然。
他也只能记下这些事儿。
只是眼下,大顺初立,百废待兴。
以大顺目前的国力,还不足以将力量辐射到南洋。
这个仇,只能暂时记下。
然后,俩人又聊到了日本。
郑之云对日本的情况更熟悉些,详细讲解了德川幕府的情况,以及讲述了德川家光这个人的性格,还有幕府和地方大名的关系。
目前日本正在实行较为严苛的‘锁国令’。
禁止外国商船往来。
不过,对汉人商船和荷兰商船,倒是网开一面,允许在长崎一个港口进行贸易。
郑之云还讲解了日本沿海那些大名,特别是九州、四国那边的大名,私下里与他们郑家和荷兰人走私的情况。
张逸点点头。
这和他知道的差不多。
德川幕府虽然锁国,但并非完全封闭,而是通过长崎这个窗口,有限度地进行对外贸易。
而地方大名为了利益,阳奉阴违也是常态。
几人就这样聊了许久,直到太阳都要落下山了才结束这场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