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与李清涟闻声,也一同转头,朝门口望去。
见到这几名身着公服的巡检司差役,二人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他们不由地先看了一眼薛宝琴,又扫过面无人色的薛威与瑟瑟发抖的阿茹。
从这主仆三人的反应来看,显然是有事儿,不然那两个伙计也不会这么慌张。
两人的目光随即又转回门口那伙不速之客身上。
领头的是两个男子,俱是绫罗绸缎加身,一副富商豪绅的打扮。
其中一人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神情倨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另一人身材稍胖,腆着肚子,眼睛在店内逡巡一番后,最终落在了薛宝琴身上。
眼神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打量。
这大顺的巡检虽有巡查缉捕之权,但若非确有公务或接获诉状,绝不会轻易上门滋扰商户。
这个阵仗,显然这薛宝琴家里牵扯了什么官司。
贾珏与另一名侍卫见状,不动声色地向张逸和李清涟靠近了半步。
贾珏看向张逸,以眼神请示。
却见张逸轻轻摇了摇头。
他打算先看看情形,若巡检确是依法办事,程序正当,他也不会妨碍人家执行公务。
人家只是,履行自己应当尽的义务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为首的那名中年巡检脸上。
此人看着颇为精干,此刻神情倒还算平静,并无多少戾气,更像是例行公事。
只见他的目光落在明显是伙计的薛威身上。
“你...”他指着薛威问道,“是这铺子里的伙计吧?你们家掌柜或东家,此刻可在铺子里?”
薛威被点名,吓得一个激灵,喉结微微滚动,结结巴巴地正欲开口答话。
却被一个女声给打断了。
只见薛宝琴已主动上前一步,迎着巡检敛衽一礼,不卑不亢地回道:“回这位差爷的话。”
“小可,便是这铺子的东家。”
“不知差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她年纪虽轻,此刻遇事儿了,却是表现得镇定非凡。
那中年巡检见站出来答话的,竟是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姑娘家,眼中明显感到了一阵诧异,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点了点头,用公事公办地语气说道:“俺们是金陵巡检司南城分所的。”
“今日前来,是通知你们,有人向法院递了状子,以‘产权纠纷’为由控告你侵占他人财产。”
“根据《大顺商事律》并《诉讼保全暂行条例》,原告方已提供了相应担保,申请在诉讼期间对这处铺子进行‘临时封存保全’,以防资产转移或损毁。”
说着,他侧身指了指那个白净面皮的男子,语气平淡无波:“这位,便是提出产权诉求的王仁。”
“他声称手中握有此铺面早年的契书,证明此铺面应该为薛王氏所有,他现在要代替薛王氏跟你们打官司。”
“法院已初步受理,依律,在你们双方对簿公堂,厘清产权归属之前,此铺面须暂停一切营业活动。”
薛宝琴闻言,目光投向那个被称为王仁的男子。
王仁迎着她的视线,嘴角勾起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薛宝琴见他这般神态,心中也只能无奈。
如今形势比人强,对方既走了“合法”途径,巡检司依照章程,合法合规的办事,她又能如何反抗?
此刻若是起争执,只怕反会招来更多麻烦。
她心中暗叹一声,对那巡检道:“差爷的意思,小可明白了。”
“既是依律行事,我们自当遵从。”
那中年巡检见她态度配合,并未撒泼,态度也好了许多,点头道:“薛姑娘是明理之人便好。”
“既如此,还请你们即刻收拾紧要物品,准备歇业吧。”
“待无关人等清场后,俺们便要贴上封条了。”
“是。”薛宝琴再次颔首,“还请差爷稍待片刻,容小可先将店中这两位客人送走。”
“待贵客离去,我们立刻收拾,绝不耽搁差爷公务。”
那中年巡检闻言,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也还算讲究个人情。
说罢,薛宝琴转身走向张逸与李清涟。
她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着张逸抱歉道:“这位相公,夫人,实在万分抱歉。”
“今日铺中突生变故,无法再继续招待二位了。”
“搅扰了二位的雅兴,小可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方才看过的物件...”她看了一眼茶几上尚未合拢的锦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
而是改口道,“若是二位喜欢,待此时了结后,再来看看,小可必定为二位留着。”
最后,她十分抱歉地对着俩人欠身:“此番怠慢,还请海涵。”
张逸听罢巡检所言,心中已大致了然。
既然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打官司,自己也不可能干涉,一切按照程序来就是了。
张逸微微摇头,表示无所谓:“无妨,既如此你且把这两件好东西留着。”
“我们改日若有闲暇,再来叨扰便是。”
“姑娘且先处理眼前要紧。”
说完,他站起身,自然地牵起李清涟的手,朝着外面走去。
贾珏与另一名侍卫立刻紧随其后。
路过那几名巡检时,那中年巡检的目光从李清涟脸上扫过,眼中精光微闪,最后还是默不作声,侧身微微让开了道,目送着他们离开。
张逸一行并未走远,只是踱步到了斜对面一家临街的茶馆,找了一张临街的空桌,坐了下来。
跑堂的上了茶点,夫妻二人相对而坐。
李清涟端起茶盏,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刚刚那件铺子。
片刻后,她转回头,看向张逸,轻声说道:“夫君,方才在店里,那个领头的巡检...我留意到他的目光在你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瞧着他也有些面熟,但一时间竟有些想不起来是谁了。”
“你说...咱俩是不是被认出来了?”
张逸闻言,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认出来便认出来呗,那几个巡检看着精干,举止带着行伍痕迹,估摸着是从军中退下来,转入巡检司的老卒。”
“许是在成都,见过你我几次。”
李清涟点了点头,随后她眼波流转,又故意转移话题道:“说起来,那位薛姑娘,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为人处事却如此老成稳重。”
说着,她语气刻意的加重了些,目光留意着张逸的反应,“一个女儿家,撑起家业已是艰难,如今还要被人欺负,看着真叫人...有些心疼呢。”
张逸失笑着摇头:“我的好翠儿,天下不平事,为难人何其多?”
“你夫君我纵然有心,又岂能事事插手,桩桩过问?”
“如今咱大顺讲究个‘以法治国’。”
“此事既然走了公门程序,巡检司依律封存涉讼产业,表面看并无差错。”
“那薛姑娘若觉不公,自可去法院递状子,呈交证据,依法辩驳,这才是正途!”
李清涟瞥了他一眼,又追问一句:“那...若是这法被人钻了空子,用来欺负人呢?”
“若是那薛姑娘证据不足无法辩驳对方,证明自己的清白。”
“或是对方使了别的腌臜手段,导致她明明占理却输了官司,夫君你...会出手管吗?”
张逸望向对面那座铺子,缓缓说道:“若真如你所言,是执法者枉法,或是司法程序本身出现了漏洞。”
“既如此,那便不再是薛家的一家私事。”
“届时,我若是出手...”他微微一顿,想了一下才说道:“便是纠正司法上的错误,维护咱大顺律法的尊严与公正。”
李清涟听罢,别过脸去,低声嘀咕道:“夫君如今说话,是越来越冠冕堂皇了。”
不过说实话,那位薛姑娘的品貌气韵,确实令人过目难忘,清雅灵秀,毫无俗气。
此刻细想...
似乎好像真在那儿见过似的?
对了,好像是在坤宁宫。
颇得荀姨娘喜爱的薛姓女官的模样差不多。
好像叫做薛宝钗来着!
两人都姓薛,气质上亦有几分神似,莫非真有什么亲缘?
她正思忖间,张逸却看见了,对面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只见,薛宝琴正与一位年轻男子一同,领着薛威、阿茹及两三名工匠模样的伙计,抬着一个颇有些分量的木箱走了出来。
那男子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与薛宝琴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更显眼的是他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用布带吊在胸前,显然受伤不轻。
想来应该就是薛宝琴的兄长,薛蝌是也。
他们默默地将箱子放在门边,看着巡检上前,将盖着官印的白色封条,贴在了大门之上。
完成公务,那几名巡检并未多留,便转身径直离去。
然而,王仁等人却并未离开,反而带着几个身材壮硕的佣工,大剌剌地堵在外边,得意洋洋地看着正在整理物品的薛家兄妹。
“哼!”王仁发出一声冷笑,脸上满是讥讽之色,对着薛宝琴等人扬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敬酒不吃,偏要吃这罚酒!”
“若是早些识相,痛痛快快把这几间铺子的账册、钥匙交出来,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丢人现眼!”
手上带伤的薛蝌闻言,胸膛剧烈起伏,抬头就对着王仁嘶声驳斥:“王仁!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这些铺面,本就是我家的产业!”
“当初是伯母亲口许诺,交由我们这一房经营打理,以抵长房部分旧债!”
“这些年,我们帮着伯母经营金陵的产业,该她的银钱,哪一文短少?哪一桩失信?”
“如今,你不过是看到这几间铺子,有了些起色,便想强占罢了!”
王仁掏了掏耳朵,一副浑不在意的无赖模样,嗤笑道:“薛蝌啊薛蝌,看样子你是真的摔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