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王向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尸身在小秦淮河下游被人捞起。”
“江都县巡检司的仵作验尸后,给出的结论是‘醉酒失足,落水溺亡’。”
“李实他...确实好饮两杯,但臣深知他的酒量不差。”
“所以,臣知道,他绝对不是因为醉酒失足落水...”
张逸听完,心中一沉。
他知道,眼前这个小吏或许有所夸大,或许被人利用,但绝不敢凭空编造同僚横死这样的具体事件来欺瞒于他。
十有八九,确有其事。
张逸的声音冷了下来:“扬州地界,也是有些意思。”
“不过...”他再度看向王向,“我还有一个不解之处,为何,你偏偏是在今日来检举?”
“我来扬州已有数日,你既有心,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此刻,跑来检举?”
“这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王向这次没有犹豫,似乎早已预料到有此一问,立刻答道:“因为关键的实证,臣直至昨日傍晚,方才真正拿到手!”
“此前虽有不平,李实的横死我也确实存在疑虑,但并无确凿铁证,贸然上告,恐打草惊蛇,反遭不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昨日傍晚,李实的遗孀周氏,趁着夜色,悄悄寻到臣家。”
“她拿出一个油布包裹,说乃是在家中屋檐处发现的。”
“李实生前曾再三叮嘱她,若他遭遇不测,找到此物,便设法将此物交予臣手。”
“他原是张典案身边专司文书归档的心腹书吏,故而对张典案及其往来,知之甚详。”
“包裹之内,便是这份他亲笔记录,详列张典案来往的商贾和官吏的名单册子!”
“臣认得李实的字迹,见此名册,方知他掌握了何等要命的证据,也才确信他之死绝非意外!”
“正因如此,臣才决意,不顾一切,实名检举!”
张逸听到这里,直接点明蹊跷:“李实遗孀偏偏在昨日,偏偏在变故之后才将此物给你,而你今日便径直来了我这里...”
“王向,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吗?”
王向重重地点头,坦然道:“巧合!臣岂能不知?”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臣往前走。”
“或许,臣也不过是他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决绝道:“但是,殿下!臣别无选择!”
“这东西既然已经到了我的手里,我只能选择铤而走险。”
“这是臣能想到的最好机会,或许也是最后的机会!”
“臣今日前来,已存必死之志!”
“只是,臣家中尚有老母弱子,还望殿下照拂他们。”
“我愿用此残躯,告慰李实兄在天之灵!”
张逸静静地听着他这番陈词,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王向,你不蠢。”
“能潜伏隐忍,能看出关窍,能抓住这或许唯一的时机。”
王向只是再度朝着张逸再度深深一揖:“臣本不过一介童生,屡试不第,蹉跎半生。”
“是大顺鼎新,选官任用,不限出身,臣才得以通过考选,穿上这身青衫,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点实事。”
他语气肯定道:“臣此番作为,绝不为名利,唯有‘不负所托’四字而已!”
张逸听完,心中暗叹一声,他基本可以断定,这人大概率是个棋子。
只是他没想到扬州司法会腐烂的这么快。
“罢了。”张逸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聚焦于王向,问道:“你是扬州本地人,在典案司看样子待的时间也不短,依你之见,扬州的司法和监察的问题出在哪里?”
王向此刻已全然放开,反正已抱死志,便直言不讳:“殿下垂询,臣斗胆直言!”
“扬州府法院判卿易通海,乃是四川潼川府人士。”
“江都县典案司张怀恩张典案,籍贯亦是潼川,且...是现任江南左布政的远房表亲。”
“扬州府廉政处廉政陈可恭,乃是四川遂宁人。”
“此外,前任扬州府巡检总长吴为有,乃四川德阳人,是...是已故德阳郡王的族亲。”
“此四位位于扬州司法、监察、治安关键位置上,同气连枝...”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扬州司法系统的几个关键位置,说白了都被四川籍官员把持了。
尉迟安是现任江南左布政使,也是张逸的心腹之一,在入川初期投靠的父子俩。
张逸认为这件事儿和他或许没有关联,他能力出众,前程远大,按理说绝不会为了一个远亲自毁长城。
江南分省之后,他是要被张逸提拔进中枢的。
但,他可能不会主动袒护自己的表亲,不代表张怀恩不会借他的势。
吴为有是吴为华的远方族弟,只是他没有走文臣路线,而是参了军,在军中混得是不上不下,到最后也就是个团副。
在武昌时受了重伤,故而退伍,后担任扬州巡检总长,今年年初离任,回乡养病了,这才轮到杨旭上位的。
吴为华的含金量不需要多言,大顺第一位郡王。
这些人因同乡之谊,在地方上互相照应,乃至渐渐形成利益共同体,滋生腐败,并非没有可能。
官场上的“同乡”、“同门”、“同年”之谊,往往是最容易滋生小圈子。
沉吟片刻,张逸看向王向:“此事之后,你这吏员,怕是做不得了。”
王向却并无太大意外,只是垂首道:“臣明白。”
“我会派人,保护你一家老小的。”张逸继续道,“此事了结,你们举家迁往陕西或山西安置吧。”
“那边会有人给你们安排新的身份和田宅,足够安度余生。”
王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张逸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感激,他有些哽咽道:“臣...臣,谢殿下恩典!”
“殿下仁德,保全臣之阖家性命,臣...臣虽死无憾!”
他原本已做好全家被灭口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竟能得此生机。
张逸挥了挥手,“去吧。”
“是!臣告退!谢殿下!”
王向最后朝着张逸一揖,起身后随着士卒离开了书房。
张逸这个决定,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经此一事,他继续留在扬州甚至留在官场,大概率是死路一条。
让他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是对他这份忠直最好的酬答。
张逸独自坐在宽大的椅中,深吸了一口气。
盐政改革初见成效,底下却暗流汹涌,突然冒出个行刺案,还未破案,又牵扯出司法腐败的大网!
而这张网背后,似乎还隐约牵动了四川系官僚...
虽然,这些对他而言都是小事儿,但是他不得不想的是,难道大顺仅仅是扬州才有这样的情况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