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是一双当得起“玉足”之称的足,与她通身冰肌玉骨的韵味一脉相承。
李太白有诗云:
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新月。
屐上足如霜,不著鸦头袜。
林妹妹这玉足确实当得上这首诗词中的“屐上足如霜”。
她将这只脚试探着浸入盆中温热的水里,适应了片刻,才重复刚刚的动作,将另外一只脚也解放出来,一同放入水中。
恰到好处的水温瞬间包裹了微凉的肌肤,暖意顺着足底上涌,她轻轻地舒了口气。
她又缓缓垂眸望着铜盆中,那双浸泡在温水中的雪足,脚趾突然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又舒展,掀起细微的浪潮,一圈圈涟漪自足边漾开,撞上铜盆边缘,又碎成更细波痕折返。
这圈圈圆圆,纠缠往复的涟漪,正如她此刻心中,那理不清,又剪不断的纷乱心绪。
今日这一连串的变故,来得太急太猛,像一场毫无预兆的疾风骤雨,将她本就敏感细腻的心湖,搅得浪潮汹涌。
最初的惊吓过后,是几乎将她淹没的自责,紧接着便是那人猝不及防传递出来的关心,那带着钩子的话语,还有那方帕子...
这些截然不同的情绪碎片在她心中交织着,令她五味杂陈。
这事发生之后,她并没有随着书院的车队回到书院,而是被父亲送回了府衙。
回家之后,她将所有心绪强行按下,不过是不愿父亲担忧,也不愿紫鹃跟着一起难受。
但,独自一人时,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又争先恐后地翻涌起来。
自责是底色,而袖中那方帕子带来的,则是悸动与困惑。
他...究竟是何意?
将这帕子递来,又念出那样一句“莫道不相思,一寸相思千万缕”...
这太过大胆,近乎孟浪的举动,几乎是将他的心意摊开了一半在她面前。
可...他身边明明已经有人了...
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立在身侧,为何还要对她说这些?
做出这般引人遐想的举动?
难道真存了“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贪心不成?
天下好事,岂能让他一人占全了?
想得倒是美!
她在心底这般恨恨地嗔怪道,罥烟眉也跟着微微蹙起。
可她若心中当真毫无波澜,当时为何鬼使神差地接下了那帕子?
这其中的默许与回应,她自己是懂的。
正因懂得这其间的种种意味,才更觉心乱如麻,无所适从。
这帕子像一枚信物,一个朦胧的许诺,又或只是一剂安抚她的甜药。
让她暂时放下了对那人的怨念。
说到底,她耿耿于怀的,不过是那人心中,究竟如何看待自己?
对自己这番心意,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一时兴起的撩拨?
原著之中,其实林黛玉和贾宝玉整日争吵,不过是林黛玉刻意的用各种尖酸的话语试探,用眼泪度量真心。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心意未明,自觉前途混沌,心中渴求一份“肯定的答案”。
后来,是宝玉挨打后遣晴雯送来的旧帕子,是那句“你放心”,让彼此的心意穿透重重迷雾,得以确认。
自那之后,她那些用于试探的“小性儿”便渐渐收了,能与宝钗、湘云和睦相处,并非不再在乎,而是心中有了笃定的落处,便无需再向外索取不安的证明。
林黛玉其实是个很纯粹很纯粹的女孩,所求的从来不是显赫名分,或是所谓的泼天富贵。
她要的,不过是一颗干干净净,又坦坦荡荡的真心,以及一份彼此无须猜疑的真情。
为此,她可以付出全部的热忱与忠贞。
可眼下这境况,比原著自然复杂许多,却也简单许多...
黛玉思绪飘忽,只觉得这人...
真真是坏的。
坏透了!
好似生了一双能洞察万物的眼睛,总能精准地探知她心底的那点情绪!
先用一封语焉不详的信,留下“当面陈说”的钩子,搅得她不得安宁,心心念念盼着这份陈说的承诺。
如今又是一方帕子,一句话,来安抚她的失落...
他总在她最惶惑的时候,递来一点期盼...
黛玉就这样愣愣地泡着脚,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直到紫鹃的声音带着关切再次响起:“姑娘,水怕是凉了,可要添些热的?”
她才恍然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挣脱,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不必了,这就好了。”
说着,她拿起旁边干燥的棉布帕子,先轻轻抬起左足。
水珠沿着白皙的脚踝滑落,滴回盆中,溅起细小水花。
她垂着眼,神情专注,从纤细的脚踝开始,缓缓向上擦拭,每一寸肌肤都不遗漏,直至抵达她那圆润晶莹的脚趾。
纤巧的脚趾微微分开,细心将每一处趾缝也擦拭得干干爽爽,这才套上旁边准备好的干净软底绣鞋。
接着是右足,同样的细致耐心。
穿好鞋后,她便起身,自行走到山水屏风之后,褪去外衫,只着贴身小衣,洁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她缓缓的拿起衣架上的寝衣,缓缓套上...
紫鹃默默端起水盆出去处理了。
待她收拾妥当再回来时,黛玉已自行上了床榻,拥着薄被,只露出一张小脸。
时近初夏,天气渐热,不似去岁寒冬需要主仆二人挤在一处取暖。
紫鹃检查了一下窗棂,然后将屋内几盏明亮的烛灯依次吹灭,只在床幔边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
“姑娘,安歇吧,夜里若有什么,再唤我便是。”
她轻声告退,细心掩上房门,去了隔壁自己的小屋歇息。
听到房门合上的轻响,直到隔壁也传来细微的动静归于平静,黛玉才悄悄从枕下摸出那方素帕。
这一次,离得这样近,上面那股淡淡香味,也钻入了她的鼻尖...
她不由得眉头微微一蹙。
这味道...似曾相识?
好像,今日在先生身旁...她曾嗅到过这股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