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林黛玉有了回应,在大是大非面前,她能够分得清轻重的。
她蓦然回首,抬起脸来,一双含情目红肿未消,泪虽已尽,脸上却依旧横亘着一道道,尚未干涸的泪痕。
如此模样,不似泣血悲啼,却更显楚楚动人,令人不由心生怜意。
她望向张逸,强行压下情绪,回道:“方才...方才我与董先生在此说话,并未留意周遭。”
“那人...我也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一些,“是董先生先察觉,推开了我...”
“我再回过神的时候,就见到董先生已被歹人扑入水中了。”
“他在水中,口里胡乱嚷着什么...既然要护着‘我’...,那就一起死,拉个垫背...之类的狠毒言语...”
说到此处,她低垂脑袋,语气充满了自责与后怕:“他...或许本就是冲我来的。”
“是我...是我...连...累了董先生。”
最后几个字,很轻却字字沉重。
林黛玉本就聪明,此刻冷静下来,回忆一下细节,立刻就分析出来了实情。
这定然不是什么寻常冲突,分明是蓄意的袭击,且目标就是林黛玉!
为何针对黛玉?
不,应该说,这是针对林如海的报复才对!
林如海这两年,主持两淮盐政改革,断了不少人的财路,更亲手将几个大盐商连带着户口簿都给消了,结下了不少仇怨。
他们或许不敢直接对林如海这位朝廷命官下手,但是敢把手伸向黛玉制造这样的意外,倒真有可能有这个胆子!
这手段虽然低级...但确实有效的报复手段!
林黛玉平日里基本上都在扬州城内两点一线活动,如今城内的每条大街都有巡检巡逻,基本上没有安全隐患,而到了城外就不一样了。
所以...抓住这个机会对林黛玉下手,也是极有可能的!
不过,这些家伙胆子也似乎太大了些,张逸还在保障湖就敢顶风作案?
还是这个杀手是个“愣头青”?
张逸与林如海,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都未在黛玉面前多言。
张逸声音放缓了许多,对黛玉温言道:“莫要胡思乱想,更不必自责。”
“歹徒行凶,罪在彼身,与你何干?”
“你的先生侠义心肠,尽职尽责,令人敬佩。”
“此事我必会查个水落石出,严惩不贷,给你和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微微一顿,继续安抚道:“你且放宽心,继续安心读书。”
“往后的日子,该如何便如何,莫要让这等宵小之徒,扰了你心境。”
黛玉闻言,终于抬起眼帘,再次望向眼前这个男人。
只见他深邃的眼睛就那样看着自己...
她微微地眨了眨眼,很快又迅速低垂下脑袋,不再言语。
显然是在刻意的逃避...
张逸也没有再多言。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
那帕子质地是上好的,除边角绣有淡黄色的云纹外,通体素净,再无任何纹饰颜色。
他上前一步,仍旧保持着一段距离,将帕子递到黛玉面前,声音柔和:“脸上的泪痕,且擦一擦吧。”
林黛玉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洁白丝帕,怔了一瞬,没有去接。
林如海此刻已站起身,看到太子的举动,眸光微动,终究没有吭声,只是刻意地将脸转向另一侧,望向湖面。
黛玉又微微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近在咫尺的他,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无措。
她微微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
可最终却只化为一片无声的沉默。
张逸看着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并未收回手,只是迎着那双盛满惊惶与复杂情绪的眸子,轻声地念出一句话来:
“莫道不相思,一寸相思千万缕。”
他的话语落下,黛玉眼波一怔,她缓缓伸出手,抬手的瞬间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终究还是接下了下来。
张逸不再多言,见她接过,便利落地转身。
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另一侧正俯身查看董白情况的李清涟,却突然不经意地抬了下眼,目光正巧地看向这边,将少女接帕的动作尽收眼底。
然而,她的脸蛋上,并无任何异样神色,只是微微蹙眉,随即便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李清涟刚刚回头,就见董白睫毛微微一颤,喉间发出一声呻吟。
随即,苏醒了过来。
众人悬着的心,随着她睁开的眼睛,总算落下大半。
李清涟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蹙着的眉眼,也舒展开来。
王微及几位围拢的女先生,也都明显松了口气,面露喜色。
董白的视野起初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人影。
她轻轻喘着粗气,她眨了眨眼,又眨了几下,眼前的人影才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微圆而秀美的脸庞,正凝神关切地注视着自己。
那女子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眉目温婉,气质端雅。
她的脸上,更是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董白从未见过此人,心中充满疑惑,连忙转移视线,立刻看到了那几张熟悉的同僚面孔,以及山长王微那充满宽慰的脸颊。
看到她们,董白的心神才算真正安定下来,确认自己已脱离了险境。
董白这才又将目光重新转向扶着自己的陌生女子,眼中露出疑惑与询问之色。
王微立刻温声解释道:“小宛,这位是太子妃娘娘。”
“方才你呛水昏迷,气息微弱,是娘娘亲手将你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还不快谢过娘娘救命之恩。”
此言一出,董白浑身剧震,脸上显露出难以置信的惶恐。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奈何周身无力,根本无法起身。
只能咬着牙道:“民女...叩谢娘娘救命大恩,民女...”
她这番语无伦次的感谢,显得非常地无措。
李清涟忙道:“都这种时候了,莫要讲究礼数了,也不必惶恐。”
“救人危急,本是人情之常,任谁见了都会施以援手。”
她语气真诚:“你为护学生舍身涉险,此乃大义,我敬佩你还来不及。”
董白仰望着近在咫尺的太子妃,感激过后,又涌上了五味杂陈的情绪。
原来,这就是他身边女子的模样...如此美丽,如此端庄,如此仁善...
看着她,董白心中那份隐藏至深的渺茫奢念,全都无了。
反而生出一种“理当如此”的释然。
他身边的人,合该是这样好的。
她稳了稳心神,不再试图起身,只是再次以极郑重的语气道:“娘娘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李清涟微微颔首,只是笑了笑,便不再多言,而是转向王微道:“董姑娘呛水伤肺,需好生将养,此地不宜久留。”
“还是速速送回城中,延请大夫仔细诊治为上。”
这话说完,董白才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语气急切:“黛...黛玉呢?她可安好?”
“先生,我没事。”
此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黛玉从父亲身边,朝着董白这边快步走来。
只是,当她看到正扶着自家先生的那位尊贵女子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停在了几步之外。
她垂下眼帘,再度轻声确认道:“学生无恙......”
声音里充满了对董白的愧疚。
王微和几位先生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黛玉身上。
李清涟也循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孩,拘谨地站在几步远的位置。
她虽发髻微散,衣裙沾污,却难掩其灵秀之气。
李清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随即便淡然移开,重新关注董白。
黛玉感受到那道短暂的注视,心中莫名一紧,生起一种难言的情绪。
董白听到黛玉亲口说无恙,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长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黛玉听见先生的低语,也终于忍耐不住情绪,不再顾忌那些有的没的了,朝着先生疾步而来。
跪在了她的跟前,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自责道:“是学生连累先生了...对不住先生,我...”
董白看见黛玉一脸自责的模样,只是微微一笑,安慰道:“莫要这般,这是我这个作先生的应该做的,你是我的学生,依书院的规矩,我自当护你周全。”
“先生...”林黛玉呢喃了一句...
话还未说完,董白便立刻打断了黛玉:“莫要...莫要再说了这些话了,让先生我先回去缓缓吧!”
林黛玉闻言,不再多语,把话全部咽了回去。
而王微也立刻吩咐下去,很快,一辆马车被赶到近前。
在两位女先生的细心搀扶下,董白被小心翼翼地安置进车厢。
马车启动,在两位女先生的陪同下,朝着扬州城而去。
对于蕙兰书院这些本该享受游学之乐的少女们而言,今日注定不是愉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