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有了“痛痒”的实感。
又或许,并非闲愁。
是那书信往来间,字里行间,与他的“思想共鸣”和对“未来”模糊的憧憬...
这些花瓣,昨日枝头,今日尘土。
它们的明媚鲜妍,有谁看见?
它们的凋零漂泊,又有谁疼惜?
不过随一阵无心的风,便零落至此...
自己这一腔无处安放的心事,比起这花瓣的命运,又能好到哪里去?
同样是这般不由自主...同样是这般寂静无声地...便要归于寂灭中吗...?
她默然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将散落在身上和地上的花瓣,一瓣也不遗漏地拢在掌心。
目光四处逡巡一番,终于落在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
那里有几株老柳,枝条沉沉地垂向水面,远离了少女们的嬉游之地。
她缓步走去,在柳荫最深处,她蹲下身。
她没有工具,只用那纤白的手,去缓慢地挖掘泥土。
她专注地一下一下,刨出一个浅浅的坑穴。
然后,将那些花瓣,一瓣一瓣放入其中。
不知为何,她望着那些将被自己掩盖的残红,朱唇轻启,一句低婉的吟唱便从口中唱了出来,语调低沉哀凄。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词调悱恻,将繁华易逝的残红与她自身那无人可诉的愁绪,揉碎在了一起。
不仅是怜花,更是自怜。
不仅是伤春,更是一场祭奠。
随后,她动作轻柔地将一捧又一捧土,轻轻覆在花瓣上面...
小心翼翼的模样,似乎害怕压疼了那些已然逝去的“华魂”般...
待到这个小小土丘彻底成型,她又将几片刚刚落下的青叶,轻轻覆在那微隆的土丘上,当做了一块简陋的“墓碑”。
残红配新青,一枯一荣。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立刻起身。
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望着那毫不起眼的小小土丘...
湖水在身旁汩汩低语,柳枝在她身后轻轻摇摆,而她的身影,在浓绿的背景下,显得如此伶仃,又如此执拗。
那被埋葬的,究竟是几片无名的残红,还是她自己那刚刚抽芽,便无处言说的情愫?
连她自己,此刻也辨不分明了。
只觉眼眶微微发热,心闷闷的...
“黛玉,你又是何苦?”
这道从她身后突兀传来的声音,惊得林黛玉浑身一颤,蓦然回过头来。
却见那一袭素白的熟悉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柳荫之外,正静静望着她。
原来是董白。
她方才巡视学生课业时,独不见黛玉踪影,心下关切,便一路寻来。
走到这僻静处,正看见她孤寂的背影蹲在树下,低声吟唱着这摧人心肝的句子。
“董...先生!”黛玉不由得小声惊呼,慌忙用手背去揩拭眼角。
那憋闷已久,直至此刻才流出的热泪,便这般被她狼狈地抹去。
她强自镇定,轻声道:“让先生见笑了...我一贯喜欢...伤春悲秋,看着落花,一时感怀...便又忍不住了...”
董白轻轻摇头,缓步走近,目光注视着她,洞悉一切道:“黛玉,你觉着,先生不懂词句么?”
以董白的才情与阅历,如何听不出那《葬花吟》字字句句背后味道?
那哪里是寻常的伤春,分明是情感无处宣泄时的哀鸣。
黛玉闻言,浑身一僵,强撑的伪装,在这洞悉一切目光下瞬间瓦解。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然垂下头...
董白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一叹息...
这个孩子,聪慧绝顶,却也敏感至极。
心气高洁,却偏被情丝所缚...
这世间,难道“情”这一字就这般难解?
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目光也会时不时望向对岸,望着那座被围起来的园林...
甚至卑微到,只希望能够远远瞧一眼那个身影,便觉知足。
她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上前,将这个女孩,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董白身上淡淡的书墨清香,瞬间涌入黛玉的鼻尖。
黛玉先是一僵,随即,她便将脸埋在素净的衣襟间,肩膀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她终于不再压抑,任由那迟来的泪水无声地洇湿了一片。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声传来,打破了柳荫下的静默。
“快看那边!”
“好多...官老爷过来了!”
“那是我...我爹?我看见我爹了!莫不是太子殿下往这边来了?!”
少女们压低的惊呼声,兴奋的议论声,瞬间掀起来一片激荡。
原来,与盐商的会议结束后,张逸见日头尚好,湖景怡人,便起了游兴。
而李清涟,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写生嬉游的少女们,眼中亦流露出些许怀念。
她看见她们,不由得想起从前在成都上学的时光了。
她便指着这边道:“夫君,咱们不妨往那边看看?”
张逸含笑应允,他自然不知道那是蕙兰书院的学生,更不知黛玉就在其中。
林如海和许多官员自然知道这是自家女儿的书院,但见太子和太子妃有此雅兴,他们自然也得簇拥陪同。
不少官员,心中更是感到欣喜,这可是很好的露脸机会!
若是,自家女儿能得太子和太子妃的几句夸赞,传出去名声那可就大了!
一行人便这般朝着少女们所在的湖畔而来。
山长王微正与一位先生说话,闻声抬眼望去。
只见一群身着绯青官袍之人拥着两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女朝这边走来,且前有士卒开道!
她便立时明白了来人身份。
王微到底也是见识过场面的人物,她迅速敛去面上所有异色,沉声对身旁几位先生吩咐道:“是贵人驾临。”
“速让学生们聚拢,莫要失礼喧哗。”
先生们连忙应声,各自招呼本班学生。
那些正自兴奋的少女们,见到山长与先生们来了,虽心中激动的不行,却也只能强自按捺,迅速依照先生们的指挥聚拢,低眉垂首,恢复了“千金”该有娴静乖巧。
但,仍有几个女孩,那眼角余的光,忍不住的偷偷向来处飘去。
唯独董白所负责的这一班学生,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张望...
她们的先生,此刻并不在近前。
突然,只听湖面“扑通”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重物落水激起的猛烈水花声,哗啦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所有人都懵了。
学生们吓得花容失色,有的呆立当场,有的掩口惊叫,场面一时混乱。
先生们也措手不及,王微脸色骤变,急步向前。
“有人掉下去了!”
“快救人!”
而正朝这边走来的张逸、李清涟及众官员亦是一愣,停住了脚步。
“有人落水!”张逸反应极快。
几乎在同一刹那,“啊”的一声尖叫传来!
林如海如遭雷击!
张逸也同样一愣!
“贾珏!”他厉声喝道,简短命令道:“救人!快!”
贾珏应诺一声,数名精通水性的亲卫,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