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以说，非常奢侈了。
如今百废待兴，处处需钱，还是能省则省。
只是这般节俭，让张承道有些不高兴，他典型的暴发富心理，一心想要大肆操办。
在他看来，儿子这辈子可就这一次，只要够热闹、够气派，多花些银子算什么？
但见张逸坚持，他也只得由着儿子了。
是夜，张逸是被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搀扶着回到寝殿的。
“逸哥哥...”李清涟闻声，下意识便想起身相迎。
侍立在张逸身旁的元春眼疾手快，忙上前一步，温声提醒道：“娘娘仔细脚下，盖头还未掀，莫要绊着了。”
李清涟闻言一顿，停下了脚步，端坐床沿，双手不由得攥紧了衣袖。
然后，元春稳稳扶住张逸的手臂，将他小心引至太子妃近前。
李清涟这才伸出手，稳稳接住了张逸大半的重量，随即看向元春，轻声道：“有劳了。”
元春脸上绽开恭谨的微笑，微微屈膝：“娘娘言重了，此乃妾分内之事。”
“殿下想是宴上多饮了几杯，歇息片刻便好。”
她说着这话，心中却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楚。
元春迅速垂下眼睫，继续道：“妾与一众宫人就在外间候着，娘娘若有何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言罢，她躬身行礼，领着其余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素手轻掀锦帘，在帘子即将完全落下的那一瞬，她忍不住的回眸，向那满室的烛光深处望去...
只见那身着凤冠霞帔，姿态娇俏的新娘，正微微倾身，小心翼翼地靠近正闭目喘息的男子...
当看到那一双纤细白嫩的手伸向那男子时，帘子将她的视线完全遮挡住，只留一个模糊的身形。
元春的心口猛地一紧，她迅速转回头，不再去看...
殿内，红烛高烧。
“逸哥哥...”李清涟凑近些，心疼地看着他潮红的脸色，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声音柔软道：“可是难受得厉害么？”
张逸强撑着沉重的眼皮，打了个酒嗝，无奈地笑了笑：“没法子...大哥，还有榷哥儿、义哥儿他们...起哄得厉害，一杯接着一杯...”
表哥徐明和郑榷、王守义这几个最是亲近发小，今晚铆足了劲的给他灌酒，他虽尽力周旋，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败下阵来。
李清涟闻言，不由轻声嗔怪：“明哥哥和榷哥哥他们也真是...太胡闹了些，也...”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下意识想要说出的话，连忙改口道：“也...不顾着你明日还要早起。”
张逸闭了闭眼，只觉得天旋地转，含糊道：“翠儿，扶我...去床上躺着，实在...撑不住了。”
李清涟脸蛋一红，声音很轻的呢喃道：“还...还没挑盖头呢……”
张逸闻言，轻笑了一声，也顾不得那许多虚礼了，直接抬手，一把便将她头上的盖头掀了开来。
盖头滑落，烛光瞬间映照在了李清涟的脸上。
但见她云髻峨峨，戴着重重的珠冠博鬓，胭脂匀面，口脂点唇，眉眼被勾勒得精致无比。
此刻的她自是羞涩万分，自双颊蔓延至耳根，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霞色。
她蓦地抬眸，飞快地瞥了张逸一眼，那眼神似嗔似喜，旋即又受惊般迅速低垂下去。
这些细微的神态和动作变化，将她此刻的心慌意乱展露无疑。
张逸微眯着眼眸，定定地瞧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因盛装而略显陌生的娇颜。
他喉结微动，带着酒意的热气轻拂过她的额发，似感慨的低声呢喃了一句：“翠儿...真是长大了。”
李清涟听得这一声唤，脸颊更是烫得厉害。
她不敢看他的目光，只盯着他衣襟，轻轻咬着嘴唇道：“逸哥哥...莫要取笑我。”
张逸低低笑了笑，不再多言，只将身子更沉地靠向她：“好翠儿，扶我去床上吧，真的...乏了。”
“哎。”李清涟轻轻应着，忙站起身，用尽力气将其搀扶上了床。
张逸几乎是无力地倒进柔软的被褥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后，他才侧过头，看着他的新娘子。
却见她此刻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双手紧张捏着礼服，那张俏丽的脸庞，在红烛映照下明媚不可方物，眼神更是清澈中又透着茫然，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他忍不住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
“啊？”
李清涟闻言茫然地看向他。
张逸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快上来呀。”
“难不成...你要在床边站一夜？”
李清涟愣愣的“哦”了一声，然后大脑一片空白似的，又呆愣了好一会儿。
最后，才似恍然大悟一般，开始手忙脚乱的卸着头顶的冠冕与朱钗...
待到头顶这些碍事的物件都没了，她才屏住呼吸，怯生生地爬上了宽大的床榻，小心翼翼地在离他半臂远的外侧躺下。
然后，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
一个醉意朦胧，仰面望着帐顶的流苏。
一个浑身紧绷，睁大眼睛盯着床内侧的雕花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脂粉香的味道。
张逸忽然低笑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你...”他侧过头，看向她。
“怎么了？逸...哥哥？”李清涟几乎是立刻转过头，关切地望向他。
张逸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笑意更深，语气带着酒醉后的慵懒，纠正道：“还叫‘逸哥哥’？”
李清涟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声音极低的唤了一声：
“夫...夫君。”
听见这一声低唤，张逸立马翻身，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紧紧拥住。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李清涟浑身一僵，呼吸也随之一滞。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耳旁，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接着他轻轻的唤道：
“夫人。”
听到这一声“夫人”。
李清涟只觉得一股甜蜜的悸动，瞬间冲散了所有紧张与羞涩。
她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随后，她闭上了眼眸，嘴角无法抑制上扬。
红烛光影摇曳，帐内暖香浮动，她的身躯在他的怀抱中，逐渐从最初的僵硬，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向他靠拢，等待着接下来顺理成章的一切...
然而...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她等了又等，可耳畔除了他逐渐变得沉重的呼吸，再没有其他动静。
很快，环着她腰肢的手，力道也松懈了下来。
李清涟怔了怔，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只见张逸双目已经闭上，神情安稳，呼吸绵长深沉。
他竟然...就这么抱着她，睡着了？
心中满怀着的期待，瞬间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
一股失落感，伴随着些许好笑与无奈，悄然漫上心头。
她的眼睛重新端详起这张熟悉的脸庞。
看着看着，脑海中又开始浮现起从前的记忆碎片。
她又回忆起那些寒冷冻人的冬夜...
那时，大人们都在别处生死搏杀，她们一群半大孩子被安置在远离战场的偏僻地方藏着。
寒夜里，破旧的屋舍四面漏风，仅有的几床旧棉被，根本抵不住严寒。
大家便挤作一团，围着屋内那盆将熄未熄的柴火堆，相互依偎着取暖。
她那时年纪小，又怕黑又怕冷，总是喜欢缩在当时已经是“孩子王”的张逸身边。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昔日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孩子，如今已成了夫妻。
她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混杂着亲情、依赖、以及仰慕。
这个似乎无所不能逸哥哥，从前总是包容自己，如今轮到自己包容他了。
她轻轻伸出手，想要抚摸一下她的脸颊，终是没舍得落下，只极轻地为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重新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今夜虽与想象中略有不同，但他在身边，便是圆满。
来日方长，今后他是自己的夫，自己是他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