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肯定了一番穆斐的态度,表达对于穆斐此举的赞赏。
“安宁伯所言亦有道理,穆氏一族既愿响应朝廷充实地方之策,分迁子弟于河南、陕西等地,此乃利国利民之举,朝廷自当予以支持,助尔等解决这神京产业之牵绊。”
“然陛下与朝廷,岂能令忠臣义士寒心?”
“故而,这宅院之事,朝廷自然不能平白收取。”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依孤之见,不如这般,回头陛下让工部有司官员与安宁伯细细商议,由工部委派专人,对此宅院进行一番公允的估价。”
“届时,朝廷便以此估价,出资购下此宅,不知安宁伯意下如何?”
穆斐听完太子这番话,眼中精光微微一闪,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深意。
他忙不迭地起身,朝着皇帝和太子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感激:
“殿下思虑周详,体恤下情,臣感激不尽!”
“陛下与殿下既如此厚待,臣若再行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臣谨遵殿下谕令!回头便与寻工部同僚商议,必以一个绝对公道价格,将此宅院售与朝廷!”
这番对话下来,暖阁内在座的其他几位前朝重臣,如洪承恩、方钰等人,皆是人精,岂能听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当然,他们反而各自在心中更加安定了些。
看来这大顺的张氏父子,虽是起于草莽,却也是要脸面和讲规矩的,懂得“恩威并施”之道的。
只要他们这些前朝旧臣今后识时务,顺着父子俩的意图行事,纵然前程未必能有多么飞黄腾达,但想要保全自身,得个善终,想必也不会是太难的事情。
穆斐之请既已妥善处置,接下来便是宣布对这些前朝重臣的正式安排。
此前一直将他们“晾”在一旁,只是因为需要对这些前朝官僚进行一番系统性的审查与筛选,去芜存菁,将那些相对清廉和有能力的人甄别出来。
张承道目光扫过洪承恩、方钰、丘若虚、张国华几人,神色肃然:
“你们虽然都是那前朝重臣,但过往种种,也只是各为其主,奉命行事,俺心里清楚。”
“那些前朝旧事,咱大顺可以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如今,你们既然选择留下,愿意为咱大顺效力,那俺也绝非刻薄寡恩之人,不会亏待了你们!”
洪承恩几人听闻此言,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谢恩,却见张承道依旧是那随意的摆手姿势,示意他们安坐。
几人只得在凳子上微微欠身,口中称道:“陛下胸襟似海,宽宏大量,臣...臣感激不尽。”
几人显然有些不习惯对父子俩称臣。
毕竟,曾经他们可是张口闭口谩骂父子俩为:“贼”。
张承道他转头看向张逸,很自然地将后续事宜推给了儿子:“具体怎么安排,你们听太子的。”
张逸目光看向这几人,能被召至此处的,自然是在大晟有声望和能力,值得父子二人亲自“礼贤下士”以示重视的代表人物。
“诸位先生。”
“陛下与孤,深知诸位皆乃国之干才,更难得的,诸位于前朝浊流中,能持身守正者,尤为可贵。”
“如今我大顺新立,百业待兴,正是渴求贤能之时。”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治理这万里江山,更需要群策群力。”
“若有诸位倾心辅佐,于我大顺而言,如虎添翼,于天下苍生而言,亦是幸事。”
张逸客套完后,率先看向洪承恩:“洪先生。”
“先生此前于对虏之战中,辅佐刘节度,击溃多尔衮所部,并生擒伪清贝勒罗洛浑,此乃实打实的军功,陛下和我都记在心里。”
他面向洪承嗯,给出了他两个选择:“如今,摆在先生面前有两条路。”
“其一,先生若仍愿沙场建功,可前往湖广,暂代第十五师参谋长一职,参与接下来扫灭伪晟之南方战事。”
“其二,先生若不愿继续留在沙场,亦可先至官吏学院进修,学习大顺的官吏制度、律法章程之后,再量才授职,安置于地方任职,造福一方。”
听完张逸给出的两条路径,洪承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直言道:
“殿下明鉴,臣...年事已高,多年戎马,督师各方,早已心力交瘁,实不愿再涉足军旅之事。”
“故此,臣愿意前往官吏学院进修,自此,不再过问军事。”
他这番选择,却不是随意做的决断,而是早就思量好了。
他在大晟这些年督师各方,辗转与流寇、边军、朝中党争周旋,早已令他身心俱疲。
况且,大顺刚刚立国,勋贵众多把持着军务,他一个文官出身的降臣再挤入军队系统,未必能够和他们尿到一个壶里,反而容易遭到排挤。
而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就此转入文官系统,和大顺那些同样科举出身的大佬们,更有共同话语,融入他们的圈子也不会很难。
张逸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显然早已料到他会如此选择。
“可。”张逸表示赞同,随即给出了一个颇为妥当的安置方案,“孤若没记错,洪先生乃是福建人士吧?”
“既如此,先生可先往官吏书院进修。”
“之后随王师南下,平定福建之后,先生便随接收官员们,就地在福建省担任参议,协助布政使安抚地方,绥靖民生。”
这个安排,可以说非常妥当,这老东西有才能,让他回老家帮着建立统治,也是给他挣功绩的机会。
而他今后的升迁速度,必定会很快。
洪承恩闻言,整理了一下衣袍,站起身向着御座上的张承道和一旁的张逸,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思虑周全,安排妥当,臣...洪承恩,领旨谢恩!”
这一拜,意味着他正式接受了新朝的官职,开始了在大顺的仕途。
张逸的目光继而看向方钰、丘若虚与张国华三人,声音恳切:
“孤亦知,诸位先生皆曾位列前朝台阁,身居显要。”
“若使诸位屈就地方微末僚属,不仅诸位心中难免失落,觉得陛下与朝廷怠慢了贤才。”
“然,我大顺自有章法,吏治澄清乃立国之本,用人规制,不容轻废,此非刻意刁难,实为杜渐防微,望诸位体察。”
他略作停顿,将选择坦诚布公:“既如此,孤便直言。”
“朝廷有意于翰林院下特设‘文史馆’,专司编修前朝《大晟史》。”
“若诸位愿寄身翰墨,潜心修史,可入馆任职,品级、俸禄皆按制给予,足以安身立命。”
“不过我朝之翰林院,将一改前朝旧制,不复为‘储相’之阶梯,仅为著述、编研之清要机构,权柄有限,前程亦相对清静。”
他随即给出了另一条路径:“若诸位壮志未泯,仍愿亲临实务,为生民奔走,则亦可选择先入‘官吏进修书院’,之后外放地方,从州县佐贰官做起。”
“虽起步稍低,然凭诸位之才干,若能实心任事,造福一方,再度脱颖而出,亦非难事。”
“何去何从,还请诸位自决。”
言罢,张逸不再多言,静待回复。
这三人,确有其才。
方钰乃实打实干才,中进士后,授户部主事,历典仓库,督永平粮储,所任皆为世人眼中的“肥缺”,他却能“以廉谨闻”,守正不阿。
后出为松江知府,主持修筑防海堤,功在当代。
直至大顺兵临神京这一年,他已累迁至户、兵二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屯田、练兵诸务。
此人是周检统治晚期少数堪称能臣的人物,奈何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丘若虚同样见识不凡,曾洞察军事危局,直言谏阻周检调动孙庭云部南下河南的战略,力主坚守河间府与神京防线。
可惜周检刚愎,拒不听纳,终致孙庭云麾下大晟最后精锐全军覆没,加速了大晟的崩塌。
张国华虽于军事一道可谓一塌糊涂,巡抚南直隶时曾被张承道他们这些流寇打得溃不成军,然其于水利漕运却堪称行家里手。
在地方任上,治理黄河、督理漕运颇有建树,于江南各地亦主持兴修了不少水利工程,惠泽乡里。
三人沉默良久,心中各有计较。
他们本存死节之念,是李邦国前来劝导,陈说利害,方选择留下性命。
若要他们此刻放下身段,从地方佐杂小吏重新起步,于情于理,实难接受。
最终,方钰与丘若虚几乎同时开口:
“臣等...蒙殿下不弃,愿入翰林院,于文史馆中略尽绵薄,修史以存鉴戒。”
这选择,意味着他们选择了相对超脱的余生,以笔墨寄托心志,也算全了一份士大夫的体面与对大晟的交代。
张逸对此选择表示理解,点头道:“既如此,尔等之后便往吏部报到,听候安排便是。”
然而,张国华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他抬起头,看向张逸道:
“殿下,臣...臣闻朝廷新设河道总督衙门,专司治理黄河水患。”
“臣于水利漕运略知一二。”
“臣不敢求显官厚禄,唯愿以戴罪之身,前往河道衙门为一吏员,协理河工。”
“黄河安澜,则河南、山东、江南三省,生民幸甚,此亦是为天下苍生略尽心力,求殿下恩准。”
张逸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语气更为和煦:
“张先生过谦了。”
“李阁老此前亦曾向孤提及,言先生精通水利,乃实务干才。”
“治水安民,功在千秋,先生有此志向,孤心甚慰。”
“准卿所请!可先至河道总督衙门担任顾问,参赞机宜。”
“只要先生能竭诚贡献,提出良策,助我大顺治理好黄河水患,朝廷绝不会埋没功劳,日后定有倚重。”
安排已定,方钰、丘若虚、张国华三人一同起身,整理衣冠,朝着御座上的皇帝张承道与一旁的太子张逸,恭敬地躬身行礼:
“臣等,领旨谢恩!”
这几位前朝重臣,各自选择了在新朝的道路,无论是归于青史笔墨,还是投身于滔滔河水,他们的余生至少都有了不错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