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世声这位新近入阁的阁老,先看向父子二人,接着又朝着诸位同僚看去,建议道:“大王,殿下,诸位同僚。”
“综合来看,为大局计,我大顺目前确有争取郑之云归顺之必要。”
“东南底定、辽东经略、海疆开拓,如果想要短期内践行,借助其力非常关键!”
接着,他语气微微转变言道:“然则,必要并非意味着无度迁就。”
“我大顺亦不可由着他漫天要价,以臣之见,不妨恩威并施。”
“只要其愿率主力舰船真心来归,朝廷不妨示以宽厚,赐予爵禄,许以尊荣,使其子弟得以安稳仕进,令其觉得归顺我大顺,远胜于在海上漂泊为寇。”
“不管如何,暂时还不能撕破脸皮。”
关于雷光世这番发言,众人皆微微颔首。
无他,主要是郑家在海上势力确实是巨无霸。
掌握着东亚最庞大的舰队。
大顺眼下的家底,连其零头都难以企及,也是不争之事实。
那红毛番的亚哈特船,比起郑家的福船更为高大,航速也快上许多,舰船上搭载的火炮数量也更多。
可是终究数量有限,双拳难敌四手,耐不住他郑家船多势众。
故而,面对郑家铺天盖地的船只,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亦不得不暂避锋芒,选择了向郑之云低头。
正因如此,张逸心中给郑之云冠上“海贼王”的名头,确是实至名归。
这,也正是郑之云敢在张氏父子面前端架子,敢待价而沽的最大底气!
所幸郑之云这个家伙胸无大志的家伙,其所求者,无非是功名富贵。
说白了,就是想真正的“上岸”,在大顺能够世代安稳。
若郑之云真愿意以其麾下大部分主力战舰,换取大顺一个实实在在的爵位和子孙后代的锦绣前程,于他而言,算是得偿所愿。
于大顺而言,则是凭空得了一支可立刻投入使用的庞大舰队,省去十年造船之功。
可谓两全其美之事。
大顺也不全部都要,大部分商船可以继续留给郑家,使其继续经营,保其富足。
只是一千五百料以上的大型战舰,必须悉数编入大顺水师。
其在台湾所据之地盘,也必须交由大顺直接管辖。
这两个条件,是底线,绝无妥协余地!
就在众人思忖之际,却见那一直半眯着眼,仿佛神游天外的李邦国,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慢慢转向父子二人。
“咳咳...”他未语先咳,声气微弱,却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待气息稍平,他才缓缓道:“依臣...咳咳...依臣愚见,这郑之云既然肯写下这封信,遣人送来,便已是露了怯,存了归顺之心。”
“这是个姿态,他有此心,且是他主动提的,咱们大顺也该给个台阶,可以和他谈谈。”
“只是......”
“咱们也不能就这般顺着他搭的台子唱戏。”
“好似我大顺有求于他,那便落了下乘,被他拿捏住了。”
“那郑之云,看似雄踞海上,实则其根基,大半系于内陆。”
“其所贩运牟利者,首要便是江西景德镇之精美瓷器,江南苏、杭、嘉、湖之绸缎丝帛,以及浙闽两地所产的茶叶、漆器、纸张。”
“此等货物,乃外洋渴求之珍品,利润极大!”
“离了这些内陆货源,他郑家船队再大,在这海上也是揭不开锅的。”
李邦国是江西人,加上之前总督江西、江南、浙江三省民政。
当时张逸又主张大力发展海贸,故而他此前总督三省的时候,对于海贸极为关注,对于海上情形也较之其余人更加了解。
他抬眼看了看众人反应,接着说:“故而,朝廷对策,当以‘釜底抽薪’为上。”
“其一,可暗中授意江西、江南、浙江等地衙门,对与郑家往来密切之大宗货商稍作约束,或是在课税、勘合、通关文书上略加关照,使其货源地不再如以往那般顺畅无阻。”
“其二,那红毛番与佛郎机人,哪个不是睁着碧眼,紧盯着咱们的瓷、丝、茶?”
“这三样货物,对他们而言趋之若鹜。”
“一旦被他们贩运回欧罗巴诸国,便是金山银海之利。”
“咱们大可示意地方官员,与那红番鬼、佛郎机等番商多加接触,作出一副咱大顺有意广开海路,另觅合作对象的姿态。”
“风声一旦放出去,那郑之云岂能不慌?”
“他那‘奇货可居’的底气,只怕就要泄去大半了。”
李邦国可谓老谋深算,直指郑家赖以生存的商业根基,拿捏住了郑家的七寸!
张逸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了然且赞许的笑容。
“李阁老此言,深得我心!”
“正是此理。他们不主动带着诚意来谈,咱们便不必急着回应,让地方上与他周旋便是。”
“此时此刻,咱们绝不能表现得对其过于在意,反而要晾他一晾,吊着他!”
“要让他明白,他们郑家的命根子攥在我大顺手里。”
“他想继续做这海上买卖,离不开内地的货,而咱们大顺,却未必非他郑家不可。”
“咱们允了红毛番这些番人直接跟咱们贸易,甚至刻意在政策上给予倾斜,利用这些番商,打压他郑家的份额,他郑之云焉能不慌之理?”
“还可以借此分化这郑家内部,郑家虽然以郑氏为尊,但是底下还是有着大量外姓海商依附。”
“郑之云终究要掂量掂量,是跟咱们硬抗到底,到最后内部生乱,基业崩溃。”
“还是趁早带着家底来投,换一个爵位和长久的富贵安稳。”
张承道与诸臣听罢张逸这番剖析,心中豁然开朗,纷纷点头称善。
张承道更是哈哈大笑,用力一拍大腿:“美得很!就这么办!”
“这老小子想端着臭架子,俺就偏不让他端稳当!”
“掐住他的钱袋子,看他还咋跟俺们耍花腔!”
“哼,既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张逸随即看向胡德庆,明确下达指令:“胡首揆,内阁之后便以此拟旨,至江西、江南、浙江三省布政司,让三省以此行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后,就让宁波府那边回应郑之云,言辞可温和些,找些理由先吊着他就行。”
“咱大顺,现在不用着急!”
“耐心等着便是,等他自已先憋不住,主动放低姿态来求咱们谈!”
胡德庆立刻起身,躬身领命:“臣,遵殿下令旨!”
此事议论完毕,接下来便轮到了关乎国朝正朔的另一件大事,拟定年号。
内阁首辅胡德庆再次开口,恭谨地禀奏道:“大王,殿下。开国大典在即,年号议定,不容再缓。”
“前次所拟数个,未合圣意。”
“内阁与礼部,连日来遍稽古籍,参详时运,又新拟得数个年号,伏请大王圣裁独断。”
张逸也看了内阁和礼部等诸位中枢大臣新呈上来的年号奏书,之前被否了的:永昌、兴顺、承平...等等年号都没了。
新添的竟有洪武、建文、永兴...顺治、康熙...等字样。
至于这几个新的,让他感觉有些难绷,虽然此世并无大明,这“洪武”、“建文”并无前朝忌讳,但在他眼中,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至于“顺治”、“康熙”,更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只觉得令人玩味。
不过,他转念一想,“洪武”二字,取其“洪大武功”之意,倒也与大顺开国之气象相合,并非不可用。
一旁的张承道对此倒是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见儿子沉吟不语,嘟囔道:“俺看‘永昌’就不错,听着就旺健,多吉利!”
他对这些文绉绉的字眼向来兴趣不大,只觉得顺口吉利便是最好。
张逸他想了想,回忆起他们出川时候的口号:顺天应民!除暴安良!均分田地!同衣共暖!
这十六个字,凝聚了民心所向,正是他们父子能够得天下的根基,也是大顺立国的法理与道义所在。
张逸脑海中灵光一闪,在心中轻声呢喃:“顺天...启元...宣仁...武昌...泰和...”
随即,他看下诸臣,说出来他的想法:“诸位觉得‘顺天’二字如何?”
“我大顺能得天下,非唯兵甲之利,实乃上承天命,下顺民心。”
“顺天二字,既点明国号之源,也可昭示我大顺今后将继续秉持遵循天道,以民为之根本的立国之道。”
朱载闻言,率先开口赞道:“殿下此议,深合臣心!‘顺天’之谓,正与殿下在《天命论》中所阐述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之精义相合!”
“民心所向,即为天命所归。”
“以‘顺天’为年号,便是向天下昭告,我大顺之天命,非是虚无缥缈,而是植根于兆民百姓的拥戴之中。”
“大善!”
胡德庆何等机敏,立刻捕捉到风向,他眼珠微微一转,便满面敬服地躬身捧哏道:“朱阁老所言极是!”
“大王与殿下,起于陇亩微末,深知民间疾苦,自举义旗以来,一路‘顺天应民’,解民倒悬,方得天下亿兆黎民倾心拥戴,此正是得了至大至公之天命!”
“‘顺天’二字,非但是年号,更是我大顺开国经历之写照,贴切无比,寓意无穷!”
韦瑜、雷光世等重臣也纷纷出言附和,实在是懒得折腾,这“顺天”立意也还不错,那就随了张逸的意。
张承道虽然对字眼背后的微言大义不甚了了,但见儿子说得头头是道,朱载这些有学问的大头巾也都交口称赞。
便也咧开大嘴,畅快地笑道:“俺儿说有道理!顺天好,咱大顺就是顺天应民才得的天下!”
“这名号听着就正气,就这么定了!”
“咱大顺的第一个年号,便是顺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