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继才这位张承道的发小,兼头号“捧哏”,已是酒酣耳热,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然后,他咧嘴朝着张承道笑道:“俺跟二哥,那是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
“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嘿嘿!”他憨厚一笑,“如今跟着二哥,俺孙老六也混出人样了!”
他举起酒杯,舌头有些发直,情意却真:“这杯,必须敬二哥!”
“没有二哥带着,俺这辈子能有啥出息?”
“怕是早就跟俺娘和俺哥姐他们一样,饿死在那黄土坡上了!”
张承道也喝得满面红光,看着这个从小一起偷鸡摸狗的兄弟,痛快举杯:“喝!”
说罢,与孙继才一样,仰头灌下。
喝完,张承道一抹嘴,毫不客气地笑骂:“那是你孙老六命里他娘的有这个造化!”
“跟了俺这个真龙天子!”
“哈哈哈!”
殿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孙继才也跟着傻乐:“对对对!是俺的福气!”
“俺再敬真龙天子三杯!”
说着还真就连干了三杯。
有了孙继才带头,其他功臣也纷纷上前。
这话说完,诸多功臣都笑了起来。
有了孙继才带头,其他功臣也纷纷上前。
高英红着脸膛,端着酒杯:“姐夫,俺也敬你一个!”
李彦庆紧随其后,声音洪亮:“大哥,俺也敬你!当初要不是你收留俺们,俺们早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荀韬也沉稳起身:“大哥,俺敬你。”
酒量浅薄的胡德庆,此刻也醉意朦胧,摇晃着身子站起身。
他难得失了平日里的谨慎,失态地说道:“臣...臣也敬大王,哦不...是敬陛下!”
“当初若非得遇陛下,臣一介落魄书生,不知流落何方,惶惶不可终日...”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目光转向张逸,更是感慨万千,“还有太子殿下...当初大王命臣为殿下启蒙,岂料反倒是殿下屡屡点拨于臣,令臣汗颜...”
说着似乎是真情流露了,他眼眶竟落出下泪来:“俺胡德庆不过是举人之身,若无陛下与殿下信重提携,俺做梦也想不到,能有今日位列宰执,为天下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这番话,勾起了张承道的回忆,忍不住拍桌大笑:“哈哈哈!你这老小子,还好意思提!”
“当初就属你闹着要招安,闹得最凶,整天在俺耳边聒噪,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差点没把你给砍喽!”
胡德庆闻言,羞惭之意盖过了醉酒之意,忙不迭道:“是是是,是俺当初愚钝,目光短浅,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说着连连饮下,引得众功臣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张逸在一旁也莞尔不已。
他记得清楚,这胡德庆当时确实是个“失败主义谋士”,被官军声势吓破了胆,成天琢磨着怎么被招安。
那时张承道势力尚微,内部人心浮动,他这般言论极可能动摇人心。
张承道差点真要杀他,若不是自己看中他读书人的身份和些许才学,觉得杀了可惜,才劝了下来。
自那以后,胡德庆才算彻底收了心,不敢再提什么诏安,也是老老实实做事,兢兢业业,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年事已高的李邦国,也颤巍巍地敬了父子俩各一杯。
方志远也按例上前敬了酒,只是之后便默默退回自己的席位,独自小酌。
席间几乎没有人与他主动交谈对饮,他也似乎浑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
自上次被申饬后,他确实收敛了许多,即便此次封爵,他那原本的侯爵之位没了,面上也未见半分怨怼之色。
除了他以外,也有一两个人,独自喝闷酒,一副郁郁不得志的寡欢神态。
这在所难免,没有人不会觉得自己功劳不大,甚至会觉得自己就是功劳不大,也有苦劳吧?
这样的人想的越多,心里落差就越大,心中郁闷,也是在所难免。
不管如何,这场除夕御宴,总的来说,气氛还是非常热烈酣畅。
最初的拘谨在几轮酒后荡然无存,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营中大口吃肉和大碗喝酒的时光。
张承道醉眼朦胧,扶着桌案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浓厚的陕北口音,带头哼唱起一首他从小听到大的陕北小调:
哎~
日头那个落下么嘿呦
又撵着月牙牙明哩
赶脚的汉出了这古城关
说要走遍这天地圈么
哎哟哟~
走遍了九州万里路
还盼着东海那日头出
青骢马越过那道黄土梁
赤旗旗插满九道峁
高台台夜火晃人眼
照不见~墙旮旯流泪的人
哎哟哟~
铁衣那个寒光闪
长鞭指处风沙定
功劳簿上墨未干
北风卷走老营盘
这三十六丈青云梯
哪一阶不沾~苦命汉的咸
哎哟哟~
山曲曲还在沟壑里转
铜鼓鼓埋进那黄土滩
哎哟哟~
那放羊后生站崖畔畔站~
哼的还是老辈辈那个调~
哎哟哟~
扭头瞅那条登天路
多少人走到夜深沉
要问争个甚功名
大河闷声往东淌
哎~甚也不说只管淌
氛围带动起来,起初只是张承道略带沙哑的独唱。
很快,孙继才、高英、李彦庆、刘忠民、刘国忠...这些同样从陕北走出来的老兄弟们,一个个拍着手,跟着应和起来。
这歌声里,没有宫商角徵羽的伴奏,只有那片黄土地上迷人眼的风沙。
奉天殿庄严的宫廷被这粗俗小调给打破,这里仿佛变成了当年大家一同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营帐。
歌声渐歇,情绪却仍在胸腔中激荡。
张承道已是醉意深沉,几乎站立不稳。
张逸也感到酒力上涌,难以为继。
荀氏见状,默默起身,端起张承道面前的酒杯,对着还想上前敬酒的众人,语气温和:
“诸位兄弟的心意,陛下和太子都领了。”
“这后面的酒,就由我这个做嫂子的,代他们喝了。”
她连饮数杯,面不改色。
众人见这位从不扫兴的大嫂亲自出面挡酒,喧闹声顿时平息下来,也明白盛宴该当收场了。
父子二人这才得以从车轮战的敬酒中解脱出来。
这场酣畅淋漓的除夕夜宴,终于落下帷幕。
当内侍们开始收拾杯盘狼藉。
功臣们在家眷的搀扶下,踏着微醺的步伐恭敬告退。
奉天殿这才渐渐恢复了它往日的空旷与寂静。
张逸扶着醉意朦胧的父亲,与荀氏一同望着臣子们退去的背影。
今夜这场近乎“僭越”的狂欢,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从明日开始...应该说从此刻开始,那无形的君臣之别,将会成为所有人的枷锁。
龙椅之下,不再有可以勾肩搭背,可以一碗喝酒的“兄弟”。
那首回荡在殿中的陕北小调,那“大河闷声往东淌”的尾音,也只是一个时代的注脚罢了。
正所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