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是耗费了不少心力,历时大半年才勉强读通。
以黛玉的年纪和学识积累,现在攻读确实有些吃力,那毕竟这是太学生需要攻读四年的课程。
所以,张逸在回信之中也没有说让黛玉立刻去学习,而是让她今后再去看。
只是,这丫头向来是个不服人的性子,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于是,林如海便就《均田论》中的核心要义,提了几个看似浅显却直指根本的问题,其中自然包含了黛玉曾在信中向张逸请教的,关于“田地有限而生齿日繁“的根本矛盾。
黛玉凝神细思,回想起张逸信中的解答。
虽不能完全领会其中精微,却也将那“由农入工“、“百业分工“、“技术精进以解放丁口“的核心理路,用自己清亮的嗓音娓娓道来,条理分明。
林如海捻须静听,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由农入工...百业分工...”
这些道理在《均田论》并没讲解,没想到女儿竟然领会了这更进一步的道理。
这定是那位世子殿下在信中细细讲解的。
想到此处,他心中有些许复杂,但至少这位殿下,对玉儿倒是真上了心的。
待听到“一机可抵百工之劳“时,林如海微微颔首。
这正是《经世济民论》中一篇文章的核心论点,强调的也就无非是,生产力是经济发展的关键,而先进好用的工具则是提高生产力的前提。
待黛玉说罢,林如海认真端详着女儿,看破不说破地夸赞道:“没想到我的玉儿如此聪慧,竟能从《均田论》中悟出这般深意?”
黛玉被父亲夸得俏脸微红,想了想,她终归不是虚伪的人。
便还是诚实地回道:“玉儿不过是转述世子殿下信中所言...”
“转述易,领会难。”
林如海意味深长地打断她,心中暗忖:“果然如此。”
他随即正色,考较之意更浓:“你方才说‘技术精进’,可知道这‘精进’二字,要如何落到实处?”
这却是张逸信中未曾细说的部分。
黛玉凝眉思索片刻,试探着答道:“女儿愚见,或可效仿成都太学设立格物院,招揽匠作高人,专研器械改良...”
“着啊!”林如海微笑点头,“但这也只是最浅显的一步。”
“改良之后,更要推广普及,如何让百姓用得上,又用得起。”
“这其中还涉及工坊兴建、匠人培养,等诸多成本。”
“因此,想要仅仅是改良并不能解决问题,还需要引导和细致的调控...”
林如海说完了见解,黛玉听得认真,点了点头,理解了大部分。
林如海接着话锋一转,考较之意更浓,“那你又可知这革新之路上,最大的阻碍是什么?”
黛玉沉思良久,回忆起近日所读报刊与新学论述,轻声道:“或许是...人们习于旧制,不愿更易?”
“正是如此!”林如海欣慰地点头,“所以世子殿下推行新学,必先从改变士人观念着手。”
“你今日所求的《经世济民论》,便是殿下用来开启民智的利器之一。”
“此书将财税、工商、民生等诸般事物运行的规律条分缕析,使士子能明其理,知其用,为万世开太平。”
“你能对此书感兴趣,爹爹也感觉欣慰。”
黛玉听完父亲教诲,郑重颔首:“玉儿明白了,多谢爹爹点拨”
林如海微微一笑,起身从书柜取出一本装帧朴素的书籍,扉页上赫然正是《经世济民论》五个大字。
“其实为父这里就有一本。”林如海将书递给怔住的女儿,温声道:“但你要答应为父,读此书时若有不解之处,定要来与为父探讨。”
“经世济民之道深似海,莫要独自在暗夜里摸索,徒增烦恼。”他慈爱地看着女儿,“你当下最要紧的,还是专心研读小学课本,以备来年毕业考试。”
“我已托人给你寻着了一位正在休沐的女校教师,这两日便会上门,由她亲自教导你,想必你会更为精进。”
毕竟,林黛玉年纪也不小了,再去读小学和七八岁的小孩一起上学确有不妥。
大顺也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才开出这个口子,允人自学后参加官府统一的毕业考试。
“多谢爹爹。”黛玉双手接过这本《经世济民论》,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道:“爹爹,既然您有这本书,为何不早告诉女儿?”
林如海故作镇定的微微一笑:“为父若是不经考较便给你,只怕你翻开书页如读天书,反倒徒增忧愁。”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欣慰,“如今看来,你既有装得下经世济民的胸怀,略略翻阅也无妨,反倒能增长见识。”
林如海前一句自是托词,后面一句却是真心。
女儿既有此志向,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成全。
黛玉怀抱着那本《经世济民论》,又跟爹爹撒了会儿娇,才满心欢喜的离去。
林如海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书房内重归寂静,他沉吟片刻,走到书案前,亲手注水于砚,开始徐徐研墨。
他需要给世子张逸写一封回信,禀明自己的最终决断。
张逸写给他的信之中,给了两个关系着他今后仕途的选择,让他自己决断前程。
第一个,是转任“扬州知府”。
第二个,是升任“两淮都转盐运使”。
他选择了转任扬州知府。
这一决定,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短期内显而易见的升迁机会,从“两淮都转盐运使司同知”,平调为品级同为正四品的扬州知府。
对于他这样一个降臣而言,能担任盐运同知已是破格擢用。
而他也是用自己的政绩证明了自身价值,经他主持改革后,两淮盐政革新已初见成效,本年度上缴的盐税大幅增长,盐产量亦得到提升,既充实了大顺国库,也有效平抑了盐价,缓解了百姓“淡食”之苦。
至于,林如海为何要选择平调扬州知府一职?
这源于张逸在来信中坦诚的直言。
眼下,原扬州知府即将右迁为山东省参政,此职即将出缺。
而在大顺中枢规划的蓝图中,未来的扬州,绝不仅仅是一座繁华的运河名城。
前面也说了,今后江南省分省之后,新设的江苏省,省治将会选择在扬州。
江南省太学落坐扬州,也是为此做准备。
接下来,扬州将迎来一系列重大的发展规划与建设机遇。
在此担任知府,短期内或许不如直接升任从三品的“两淮都转盐运使”那般位高权重,毕竟后者执掌两淮盐政。
这也是他熟悉,且易于出彩的领域。
然而,张逸也明确提示,若选择留在盐司系统,最近几年他可能很难再进一步。
因为盐政改革已经结束,今后政绩不会太多。
他在大顺虽因这番改革,干出了不少政绩,可根基依旧浅薄,想要更进一步,其实不太好过快,如此容易遭人嫉恨。
选择扬州知府,则意味着投身于一片机遇之地,虽起步看似平缓,却能借此粉饰履历,并且在地方政务工作中提升自身的能力,也能够以此机会在地方行政系统中,将他的政治根基拓展的广阔一些。
如此,今后右迁也会更加水到渠成,不至于太过惹眼。
张逸将此二选一的难题交予林如海,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尊重与重视。
而林如海,最终选择前者,这其中,其实没多少士大夫渴望在更广阔平台上一展的抱负想法,更多的缘由,还是为了他的宝贝玉儿。
经过此事,他能够看得出来,女儿与那位世子之间,存在着超越寻常的欣赏与精神的契合。
倘若...倘若玉儿将来真有一日缘定东宫,他这做父亲的,唯有在大顺朝廷中站稳脚跟,成为不可或缺的栋梁之臣,方能成为女儿最坚实的倚靠。
他比谁都清楚,仅凭送女入宫,而无外廷实力支撑,终究是镜花水月。
而他林如海,不求女儿能为家族带来何等煊赫。
只愿若真有那一天,自己足以成为让世子也必须慎重考量的存在,使女儿在后宫之中,能多几分底气,少几分委屈,过得更加顺心自在些。
林如海就这般在心思复杂纷乱中,提笔蘸墨,于信笺上落下端正谨严的字迹,将自己的选择,郑重呈报于了那位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