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审视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叹。
不过豆蔻年华,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和缜密的心思,仅凭些许蛛丝马迹,便能推测出事情的起因。
这份远超年龄的聪慧与敢于担当的勇气,让她不禁生出几分欣慰与感慨。
若是,贾家的爷们都能有探春一半的明理与担当,何至于此?
三春几姊妹当中,探春也是与元春最亲的,是同一个父亲,从小也是被养在自己母亲的名下,和另外两姊妹一起由着长嫂李纨陪伴照管着的。
也因为贾母对小辈姑娘们的喜爱和王夫人的厚待,她才能和众姊妹共同识字,以及学习礼仪。
而在吃穿用度上,王夫人也确实从未亏待过这个庶女。
探春在原著中维护王夫人,其实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若她不去维护,才是真的愚不可及。
至于赵姨娘与贾环是何等货色,根本无需多言。
探春但凡有些头脑,远离他们才是正理,即便这确确实实有违孝道。
说句实话,那赵姨娘又何曾真正将探春视作亲生骨肉?
她与王夫人一样,心中只有儿子,只将儿子视为后半生的倚仗。
身为女儿,探春想要出头的话,真真是别无选择。
即便后面被王夫人当作了棋子,那她也只能去做那颗棋子,不做都不行。
说到底,在这偌大的贾府,除了贾母这个祖母,是真心对这些小辈女儿有疼爱之心。
其余人,即便是同为女人的邢夫人、王夫人,又何曾真正将这些女儿放在心上?
不过是依着世家大族的规矩,将她们调教好了,好让她们今后能够卖个好价钱而已。
在她们眼中,女儿终究是泼出去的水。
原著中,元春、迎春、探春,大抵都逃不过这般命运。
别觉得元春入宫是体面,正如前面说的,她这般勋贵人家的嫡女,入宫哪怕是做女官,也并非什么体面。
唯有惜春,算是挣脱了牢笼,得了“自了汉”的清静。
“唉!”
元春终是长叹一声,心中做出了决断。
她深知,再隐瞒已是无益,反而可能让这个伶俐的妹妹,更加胡思乱想。
她拉过探春的手,在炉边并肩坐下。
“三妹妹,你既已察觉,大姐姐也不瞒你了。”元春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疲惫,“是家里出了事,且...不是小事。”
她将顺天府清查田亩,发现宁荣二府田契与实地数目竟相差近四成,父亲、大老爷、琏二哥,乃至东府的敬大伯,等一众当家男丁皆已被带走问话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探春。
叙述完后,她停顿了片刻,观察着探春的反应,见她眉头已经皱起,一副忧惧的神色。
便随即又立刻补充道:“你也莫要过于忧惧。”
“世子殿下亲口说了,若最终查实,确系被底下那些无法无天的奴才蒙蔽欺瞒,而非咱们家有意隐匿。”
“大抵...大抵也就是罚银了事,总归不至于到那最坏的地步。”
说罢,元春又神色凝重地叮嘱道:
“三妹妹,我将实情告知于你,是因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聪慧明理,心思缜密,更知晓轻重缓急的。”
“此事,你我知道便好。”
“你二姐姐性子温婉,却失之懦弱,遇事只知惶恐,难以自持。”
“四妹妹年纪尚小,心性未定。”
“若让她二人知晓,除了让她们凭空担惊受怕,日夜不宁,于解决事情毫无益处,反倒可能扰乱了她们的心境。”
“眼下,你们姊妹既已决定要去陪贵人上学,就不能再过多分心,认真温书学习功课才是最要紧的。”
“你能明白吗?”
探春静静地听完了大姐姐的叙述,尽管心中已是波涛汹涌,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她们身在宫中,与外界隔绝,即便知道了家中的变故,也是无能为力的。
此刻,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大顺官府能够明察秋毫,最终以罚银结案。
也万幸,并非是她想到过的最坏的那种结果,是什么抄家灭族之祸。
而这个最沉重的可能性被排除后,探春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惶恐和担忧也终于消散了,紧绷的心弦也随之松弛。
探春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妹妹明白的,大姐姐!”她仰起脸,望向元春的目光里充满了坚定,“大姐姐,这些年...你一个人在这里面,一定很不容易吧?”
“也不知道...你这些年在这深宫里苦熬着,自个承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
“今后...今后若是再遇到这样难熬的事,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个人藏在心里,独自承担?”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诚恳:“我...我也想帮着你分担一些,哪怕只是听你说说话,也好过你一个人独自垂泪。”
元春看着眼前如此懂事,想要为自己分担重量的妹妹,心中百感交集,有种说不出的慰藉。
只是,这“分担”二字,她年纪尚小,在这‘不得见人的去处’,又能替自己分担些什么呢?
她从未想过要让妹妹们卷入这些纷扰,只盼着她们能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五年光阴,届时放出宫去,觅得一门好亲事,安稳度日,便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元春想到这些,只是轻轻摇头:“傻丫头,姐姐这些年,委屈倒是真没受多少。”
“从前在大晟时,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无人敢轻易给我脸色看。”
“如今,也是跟在世子殿下身边,他...”她语气微顿,眼前似乎闪过张逸的身影,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他待身边人颇为宽厚,我也未曾受过...什么刁难。”
说完,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忧思:“只是在这‘不得见人的去处’日复一日地苦熬着,难免会想家里,会想你们这些姊妹,会想老祖宗她们...偶尔会感觉...有些孤寂罢了。”
元春这番话,倒也算不得假话,只是她诉说的,终究是表面上的而已。
她明面上或许没有受过委屈,可这深宫里面却是个女子扎堆的是非之地,那些暗流涌动是少不了的。
在大晟时,她虽有皇后明面庇护,加之出身也不一般,乃是勋贵家中嫡女,但私底下仍不免被卷入各种无形的较量与排挤之中。
贾府后宅那些女眷尚能明争暗斗得那般厉害,何况这汇聚了无数心思的后宫?
这些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如履薄冰,谨言慎行。
所幸,如今在这大顺宫廷,规矩不似前朝繁缛,加之新朝初立,后宫的妃嫔数量不多,而且放出了那么多大晟时期的宫女,暂时还没有形成如大晟那般错综复杂的势力。
至少在她所处的慈庆宫范围内,因着张逸这位主子确实待人宽和,氛围比起从前已是轻松不少。
“你啊,就别胡思乱想了。”元春收敛心神,语气加重了几分,郑重其事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温书。”
“能去陪着贵人读书,是个极好的机缘,万不可因家中的事乱了心神,平白错过了这前程。”
“嗯!”探春懂得姐姐这番话的分量,郑重点头,认真应道:“大姐姐放心,妹妹一定竭尽全力,绝不会让你失望!”
“好!”元春欣慰地点点头,随即柔声道:“今晚就别回去了,就在姐姐这儿歇下吧。”
“这么晚了,你回去动静大了,没得惊扰了你二姐姐和四妹妹安睡。”
三姊妹如今共居一室,同榻而眠。
探春没有推辞,也没有说那些“叨扰”的客套话,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那张俊秀的鸭蛋脸上呈现出一个开朗的笑容,带着几分期待:“说起来,这还是头一回跟大姐姐一起睡呢。”
元春被她的笑容感染,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宠溺道:“那你先上榻去,姐姐去熄灯。”
“嗯。”探春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到床榻边,乖巧地坐下。
然而,就在她俯身低头的瞬间,坐在床沿的探春,借着尚未熄灭的烛光,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姐姐的脖颈。
只见一道鲜红的印记,在自己姐姐那白皙的脖颈上,显得格外清晰。
此时的探春,自然无法理解这印记的含义。
她只是觉得那红色有些刺眼,却并未深想,更不会将这痕迹与那些她尚未触及的情感纠葛联系在一起。
探春只当那是不小心刮蹭所致,或是上了火气。
姊妹二人摸着黑上了床榻,钻进了厚厚的棉被里。
没过一会儿,许是觉得被窝里还不够暖和,探春不自觉地侧过身,轻轻拥住了元春。
元春没有拒绝,任由妹妹抱着。
深宫冬夜,衾被寒凉,而女孩子的被窝确实不如男人的被窝暖和,她也觉得有些冷。
故此,此前元春才会觉得张逸的被窝,是她睡过最暖和的被窝。
“大姐姐...”探春忽然在黑暗中轻声开口,“你...每日离世子殿下那般近,你觉得...世子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这突兀的问题让元春身子微微一僵。
妹妹这个问题,瞬间让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年轻面庞,白日的种种亲密纠缠不受控制在她心中荡漾,让她的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
而她只当是妹妹,对那位那般年轻,便有着赫赫权势的少年英杰,感到好奇。
“你...怎么突然问起殿下?”
元春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探春轻声的解释道:“妹妹只是好奇...想知道大姐姐在他身边当差,辛苦不辛苦?”
“他...”
元春张了张嘴,那个人的形象在脑中盘旋,时而温和,时而霸道,举止出格.......一点也不体贴的在她身上留下了这般羞人的印记...
千般思绪掠过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含糊其辞的低语,“他...是个...很好的人。”
这些私相授受的场景,她自然不可能对妹妹说出口,只能自己忍着那股强烈的臊意。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催促道:“你快别想那么多了,快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嗯。”探春乖巧地应了一声。
随后,屋内陷入沉默。
没过多久,兴许是白日里做活确实累了,探春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已然沉入了梦乡。
然而,元春却迟迟无法入睡。
她终究是成年人,心思更为复杂。
对家族前景未卜的担忧。
探春方才的问话,又勾连起与张逸独处时的点点滴滴...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如同乱麻般纠缠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她就这般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思绪翻腾,不知过了多久,才因极度的困倦中,而迷迷糊糊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