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说的恳切:“咱们这些亲戚,终究是骨肉相连着的,还是要多走动走动。”
史湘云悄悄退后半步,垂首盯着自己鞋尖上那朵缠枝莲纹,却终究躲不过两位叔父的目光。
“湘云,这些时日在姑祖母这边可还住得惯?”
史鼐率先开口,那过分热切的眼神让她心头一紧。
不对劲,实在不对劲。
往日里,她哪曾看过叔父的这般模样?
若只是来接她回去,何至于此表现的如此热切?
她忙抬起头,规规矩矩地向两位叔父行礼:“湘云给二叔、三叔请安。”
礼数虽然看着周全,语气里却透着挥之不去的疏离。
未等叔父再问,她转向贾母嫣然一笑:“我在老祖宗这儿再好不过了,姊妹们也待我极好。”
贾母抚着湘云的手背道:“这丫头性子最是爽利,倒有几分我年轻那会的模样,我看着疼她还来不及呢。”
史鼐与史鼎点了点头,随后俩兄弟对视了一眼。
史鼐脸上堆起少见的慈色:“既是如此,这些时日劳烦姑母费心了。”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贾母摆手笑道,“湘云这丫头在这儿陪着我这个老婆子,我心里不知多欢喜。”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奇怪起来,以往湘云时常过来玩着,就是史鼐偶尔过来,也没见他过问湘云这丫头。
今日这般殷勤,着实让她感觉反常。
至于史鼎,自从先帝周检登基之后,都不怎么来往了,她自然也很少见到他,这关系自然也就生分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史鼎此时含笑开口:“姑母,侄儿与兄长特地带了些上好的灵芝来。这灵芝最是补气养元,正合姑母冬日调养。”
他示意随从奉上锦盒,“另有一对翡翠如意,愿姑母事事如意,福寿安康。”
贾母见这礼送得蹊跷,心中越发诧异,但脸上仍旧笑着应道:“你们有这个心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就够了,何须带这般贵重的物事?”
“姑母说哪里话。”史鼎恳切道,“这些年疏于问候,已是侄儿的不是...区区薄礼,不过略表孝心。”
王夫人冷眼旁观,心中已是千回百转。
这史家表兄弟,特别是史鼎,这十几年来与贾家早就不甚走动,今日突然登门,还送上这般厚礼,实在反常。
怎么会突然送这么贵重的物事给老太太?
往日里,也不见他有这么大的孝心!
莫不是有事儿呀!
她目光一转,落在湘云身上,再联想这丫头往日在史家的处境,顿时豁然开朗...
史家兄弟怎会突然关心起这个没爹没娘的孤女?
分明就是冲着这丫头来的!
莫非也要学她那兄长王子腾,把湘云接回去,再送去宫里考女官?
为她们史家也谋一个前程?
这湘云虽然是个性子皮的,但是确实不是个笨丫头...
王夫人越想越觉得在理,定然就是如此!
不过湘云的去留与她并无干系,她也乐见的这个在自家吃白干饭的货色离开,倒是那对翡翠把件实在惹人喜爱。
如今贾家光景大不如从前了,这般成色的翡翠,怕是再难寻得了。
王夫人当即堆起满脸笑意:“到底是两位兄弟想得周到,老太太近日总说身子乏,正该好生补养。”
她这话说得漂亮,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对如意。
贾母何等精明,看着儿媳那个眼神,岂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这灵芝你们留下,翡翠如意你们就拿回去吧。”
贾母摇了摇头,那怕贾家光景不如以前了,她也还是没那么稀罕这些。
她语重心长地道:“如今这光景,你们两家也都不容易,有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
王夫人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没有再多言什么。
史家兄弟对视一眼,史鼐上前一步,郑重道:“实不相瞒,侄儿们今日前来,也是向姑母辞行的。”
“辞行?”贾母诧异的看着俩人,眼中充满了疑虑,“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史鼐沉声答道:“侄儿们早已暗中投效大顺!如今大顺授了差事,我要前往陕西任职。”
史鼎接话道:“我则奉命往山东赴任。”
“这一去,怕是经年难返。”史鼐语气恳切,“还望姑母好生保重身子。”
这二人究竟为大顺立过何等功劳?
其实就是当间谍!
史鼎大顺算是安插在周检身边最高级别的间谍,这两年来,大晟朝堂的机密要务,都是由他传递出来的。
史鼐的保龄候府则是成了大顺在神京城内的情报中枢。
这条暗线是如何铺设的?
大顺的眼线混在金陵史家北逃的队伍里面。
然后逃到了史家,眼见大晟气数将尽,史鼐在金陵史家的族人劝说下,最终选择了暗中投诚大顺,后面又说服了弟弟史鼎。
史鼎更是知道大顺中枢什么鸟样子,早觉得大晟药丸,见到大顺抛来橄榄枝,比他哥哥还果断的选择了投靠。
当时史鼐还犹豫了几天,而史鼎直接就抓住了这救命稻草。
之前史湘云说的那个教书先生,其实就是大顺的探子。
他其实都是故意在别人面前批判张逸那些文章的,实际上是在暗地里传播。
若不是如此,他怎么会把张逸那些文章,记得如此清晰,甚至能倒背如流?
其实,这俩兄弟也就是传递个情报,对于战局影响并不大了。
但是这些情报,对于大顺高层作出判断还是极为重要的,正是靠着他们提供的情报,大顺才选在大晟崩溃的关键时刻北伐,避免了被关外鞑子抢占先机。
念在他们确实有功,又熟悉了大顺的情报工作。
军情司便将二人分别派往陕西、山东,让他们在地方上历练,学习如何管理情报机构。
只要不是太废物,今后还是有些前程的,至少能在大顺有个富贵,也不会被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