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的眼泪,自然都是虚情假意的泪水,她这番话只是表面体贴,心底却是一片清明,那薛蟠本就是个不成器的,她向来是瞧不上。
至于宝钗,更是她心头一根刺,若真让这精明能干的表妹做了宝二奶奶,这荣国府里哪里还有她王熙凤站的地儿?
她那位姑妈王夫人,素来眼界窄,将来这偌大府邸必定是要交到宝玉手上的,管家之人也肯定只会是宝玉的媳妇。
那轮得到她?
她费尽心思搞那些银子,说白了还不是想着攒些家底,将来好和贾琏有个盼头。
“妈,凤姐姐说得在理。”宝钗适时上前,轻轻为母亲抚背顺气,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子腾,“舅舅今日特来瞧咱,您这般伤心,倒让舅舅挂心了。”
薛姨妈立刻就把眼睛抬向王子腾,惨白的脸顿时又抽泣起来,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挣脱了宝钗和湘云搀扶的手,踉跄着朝王子腾扑去。
“我的儿啊!你舅舅来了!你可算有人替你做主了!”她声音凄厉,几乎破了音,“我那苦命的蟠儿,你死得不明不白,如今只有你舅舅能替你讨个公道了!”
“姨妈!”湘云惊呼一声,没能拦住。
“妈!”宝钗也未能及时反应。
幸得王熙凤眼明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薛姨妈摇摇欲坠的身子,“姑妈当心啊!”
王子腾见到这个阵仗,心头一紧,也连忙朝着薛姨妈走了过来,快步上前时眼角已然泛红,出现点滴泪光。
“妹妹,你这又是何苦呀?”王子腾声音有些轻微颤抖,看见妹妹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他心中还是有些动容的,毕竟还是亲骨肉的兄妹。
“蟠儿的事...”他长叹一声,语中带着些许哽咽,“我岂会不痛心?那也是我至亲骨肉的外甥啊。”
两行清泪顺着他布满细纹的脸颊滑落,“若是力所能及,我这做舅舅的,又岂会坐视不理?”
他扶住妹妹颤抖的肩膀,语气愈发沉重:“可如今新朝初立,巡检司办案自有章程...我虽在巡检司中走动,可终究是戴罪之身,处处都要避嫌,也管不上事儿,贸然插手命案,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还可能落上口实,招来祸端!”
他凝视着妹妹泪眼朦胧的面容,痛心道:“你现在这般不顾身子,若真有个好歹,叫为兄日后九泉之下,如何向爹娘交代?“
哪怕王子腾这般说了,这薛姨妈却仍然是执迷,紧紧抓住兄长的衣袖:“可...我的蟠儿,我那苦命的儿呀,他的命就这么没了!就这么白白死了?连个说法都没有,让我这个做娘的如何甘心?”
王子腾看着执拗的蠢妹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这时宝钗上前柔声劝道:“妈,舅舅的难处咱们也该体谅...如今这光景,舅舅能在百忙之中前来探望,已是顾念亲情了。”
“舅舅如今,能在新朝谋个差事已是不容易...”她苦口婆心,眼中也流出泪来,也是替王子腾体贴道:“您这般逼迫舅舅,岂不是让舅舅为难?”
王熙凤也连忙拿起手帕,一边替这薛姨妈擦拭眼泪,一边附和:“正是这个理儿。姑妈您且宽心吧!二叔只要在巡检司,迟早会帮着查个水落石出,还薛大哥哥一个公道的。“
“是呀,姨妈莫要再拗了!”史湘云也一边替薛姨妈抚背顺气,一边劝慰道。
薛姨妈依旧死死攥着王子腾的衣袖,一双哭肿的眼睛里满是哀求,摆明了就是要他一个明确的态度。
她此刻心如刀绞,丈夫早逝,如今儿子又惨死异乡,这世上除了眼前这个亲哥哥,还有谁能替她做主?
蟠儿可是他嫡亲的外甥啊!
若是连舅舅都不愿出面,那她可怜的孩儿岂不是真要冤沉海底?
王子腾望着妹妹这副模样,长长叹了口气,目光却转向了一旁的薛宝钗。
薛宝钗被自家亲舅舅这样一看,她心头一跳,心思一下就开始活络起来。
她素来心思缜密,立时觉察到舅舅此行恐怕不止是来瞧瞧她们娘俩这么简单,怕是还有其他的事儿。
王熙凤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二叔神色的变化,她不着痕迹地顺着王子腾的视线瞥了一眼薛宝钗。
心中暗道:这二叔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唯有史湘云浑然未觉,还在真心实意地替薛姨妈抚背顺气。
这跟王家沾边的女人,除了薛姨妈道行浅了些,其余的都不是猪脑子,都是七窍玲珑心,只是眼界太窄了,这当然和她们所处深宅大院这个环境关系很大。
堂内一时静得可怕,只余薛姨妈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王子腾才缓缓开口说道:“妹妹,不是为兄不愿承诺,实在是眼下这般处境,即便许下诺言也是徒劳。”
他凝视着薛姨妈泪痕斑驳的脸,似在斟酌措辞,犹豫了半晌才道:“我今天来,其实另有一事相商,这也是为你们母女今后的出路着想。”
薛宝钗闻言,瞳孔微微一缩,闪过一丝迷茫,舅舅这是什么意思?
王熙凤也不由蹙起眉头,二叔这是要替薛家谋出路?
史湘云是个单纯的,听见王子腾这话,倒是真为薛姨妈高兴,“姨妈您瞧,舅老爷始终惦记着你们呢。”
王子腾继续说道:“过几日,宫里要发放出许多宫女,同时也要招纳一批新人。”
“我打听过了,这大顺的宫女,也要按照规矩签订契约,五年一签,不再是终身服役。”
他的目光在薛姨妈和宝钗之间流转,语气郑重:“自然,我并非要让宝丫头去做寻常宫女。”
“宫中此番还要特招一批女官,须经过考试选拔,一旦通过考试,入选之后,便有品级俸禄,地位尊崇,恰似当年元春丫头那般。”
“以宝丫头的才学见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宝钗一眼,“考取女官应当不是难事。”
“只要,入了宫做了那女官,以宝丫头品貌才学,今后说不得有宝丫头的大机缘。”
他又转回头,看向薛姨妈:“若是如此,你们娘俩今后也有盼头,一些小事儿,也都是不是事儿了。”
王熙凤听到这里,总算回过味来了,原来二叔是冲着宝丫头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