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秉谦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猛地停下脚步,望着天上的圆月,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终于彻底破灭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
陛下处置江南的方式,确实酷烈,可在叶向高、刘一燝这些阁老眼里,陛下并非胡闹。
陛下要的,是收江南的财权,是把那些被士绅截留的赋税,真正收归朝廷。
是把那些被士绅垄断的产业,纳入官府管控。
这对大明来说,是好事啊。
若是换做正德、万历那样的荒唐皇帝,这些阁老们定会拼了性命阻拦。
可当今陛下,登基两年,勤政得堪比太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稳固大明的根基:
平辽东是为了边境安稳,清土地是为了百姓有饭吃,整边镇是为了军威重振……
这样的皇帝,要整顿江南,阁老们虽觉得手段过狠,却也明白“于国有利”,所以他们不愿阻拦,也不敢阻拦。
顾秉谦拢了拢锦袍,寒风钻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或许,钱谦益的谋划,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想靠“万民血书”“集体辞官”逼陛下让步,却忘了,陛下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士大夫治国的皇帝了。
如今的大明,有能打仗的武将,有能推行新政的官吏,有丰收的番薯玉米,陛下根本不怕他们辞官。
“罢了,罢了。”
顾秉谦喃喃自语,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下,他的影子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像极了此刻东林党在江南困局中的处境。
孤立无援,回天乏术。
...
翌日。
天已经大亮了。
朱由校上完早朝之后,便回到乾清宫处理朝政。
他坐定不久,刚批完辽东的军饷文书,内侍就捧着一块象牙腰牌进来:
“陛下,内阁次揆刘大人递牌子,求见圣驾。”
“让他进来。”
朱由校放下朱笔。
他早料到刘一燝会来,昨夜锦衣卫的密报里,早已写清了顾秉谦深夜造访刘府的细节,连两人谈话的大致内容,都被暗线记了下来。
“是!”
内侍离去,没过多久,便听到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刘一燝穿着一身绯色官袍,须发微白,走路时脊背虽挺得笔直,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他迈进暖阁,随即撩袍跪地,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沙哑:
“臣东阁大学士、内阁次揆刘一燝,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
朱由校指了指案旁的紫檀木椅。
“起来罢,赐座。阁老这时候来找朕,定是有要事?”
刘一燝缓缓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了整夜,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回陛下,臣此来,是为乞骸骨。”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朱由校脸上的笑意未减,手指轻轻叩着案面,语气听不出喜怒:
“何故?阁老在阁中三年,打理民政、统筹漕运,事事尽心,乃是朕的股肱之臣。
如今九边待整,江南待平,正是用人之际,怎么突然要乞骸骨?”
刘一燝垂着头,声音低了些:
“臣已年过花甲,身体老弱,近来常感力不从心。
上月处理漕运事务时,竟因疲惫错批了文书。
前日议事,又忘了与户部核对赈灾粮数。
陛下勤政如斯,朝中又有叶阁老主持大局,内阁并不缺臣这一个老迈之人。
次揆之位,该由更年轻、更有精力的大臣接任,方能不负陛下托付。”
这话听着恳切,却全是托词。
人家叶向高,可比你老得多了。
借口也不找个好一点的来。
朱由校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问道:“这应该不是全部的原因罢?”
“军机处设立之后,阁中掌印、票拟之权,是比从前轻了些。
朕常发中旨,绕过内阁直接交办事务,阁老心里,怕是觉得自己成了‘闲职’?
再者,方首辅素来唯朕命是从,阁中议事,你纵有不同意见,也难改定论。
你是觉得,在阁中待着,没什么意思了,对吗?”
刘一燝的身子猛地一僵,额头瞬间冒出细汗。
陛下竟连他心中这点隐秘的委屈都看得通透!
军机处设立后,内阁的权力确实被分流,从前“票拟天下事”的风光不再。
方从哲作为首辅,凡事只看陛下脸色,他这个次揆,渐渐成了“传声筒”,连反驳的余地都少了。
这些心思,他从未对人言说,却被陛下一语道破。
没等刘一燝辩解,朱由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戳心:
“昨夜,顾秉谦去见了你?”
“臣……”
刘一燝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与顾秉谦的谈话是在书房,门窗紧闭,连贴身仆役都在外间候着,陛下怎么会知道?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手心瞬间沁满了冷汗。
“陛下容禀,顾秉谦昨夜确实到访,所言皆是江南之事,句句为了国家……”
“为哪个国?”
朱由校突然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
“是士绅们的‘江南国’,还是朕的‘大明国’?”
刘一燝“噗通”一声,重重磕在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颤意:
“臣不敢!臣所言所行,皆是为了大明江山,绝无半分私念!”
“为了大明?”
朱由校冷笑一声,拿起案上的江南密报,扔到刘一燝面前。
“那你倒说说,江南的民变,是谁挑起来的?
是朕派去的袁可立,还是应天巡抚周起元,或是那些藏在书院里,煽动织户砸救灾司的士绅?”
刘一燝看着密报上“周起元私通布商,教唆乱民”的字样,张了张嘴,想替江南士绅辩解几句,说“民变也有官府苛政之由”,却被朱由校的眼神堵了回去。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朱由校的语气缓和了些。
“你觉得朕整顿江南的方法太酷烈,觉得民变会死很多人,想让朕收手,对吗?”
“可你忘了,那些士绅垄断江南七成土地,截留半数赋税,连织造局的生丝都敢走私西夷,赚的是大明的钱,养的是自己的势力。
他们把江南当成私产,把朕的百姓当成佃户,这时候怎么不说‘酷烈’?”
刘一燝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要乞骸骨,也得把事情干完。”
朱由校的声音突然松了些,像是在敲打,又像是在挽留。
“江南的乱局还没平,九边的军饷还没核,朕天天批奏折到深夜,都没喊累,你倒先想着告老了?”
他指了指案上的椅子,说道:“起来吧,坐着歇会儿,喝杯热茶。这事,朕不准。
你要是真觉得力不从心,等江南平定了,九边整顿好了,朕再准你归乡养老,给你加太子太傅的衔,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去。”
刘一燝闻言,缓缓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陛下这是不准他辞职,却也给了他台阶。
既点明了他的心思,又没戳破他与顾秉谦的牵扯,还许了他日后的体面。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声音里满是疲惫:
“臣……遵旨。”
“回去吧,好好打理阁中事务。”
朱由校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
“叶阁老那边,你也劝劝。
江南的事,朕自有分寸,不会牵连甚广,让他别跟着瞎操心。”
“臣遵命。”
刘一燝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暖阁。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见朱由校正低头批奏折。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关于“内阁权柄”的委屈,关于“江南士绅”的纠结,终究还是抵不过陛下的权术。
这大明的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他们这些阁臣,能做的,也只是尽心辅佐罢了。
刘一燝离去之后,朱由校思绪翻涌。
钱谦益,顾秉谦...
这些人,跳得越来越欢了。
还想要上万民血书,集体辞官?
倒是要看看,他们有多少能耐!
就在朱由校想着如何对付这些人的时候,魏朝却是前来通禀。
“陛下,礼部侍郎顾秉谦递了牌子请求面圣,人已经在九卿值房候着了。”
朱由校闻言,眼睛一眯,脸上的杀气一闪而逝。
这顾秉谦,是来和朕打擂台来了?
他轻笑一声,说道:“让顾秉谦进来,朕倒是要看看他有什么花样!”